【星星】海虹和王家岛(散文)
我第一次坐客轮去王家岛扒海虹,才十九岁。青春韶华,梳着一条马尾辫,和九个乡妹子一道抵达王家岛后,被安排在吕家扒海虹。
吕家在岛子上很有威望。东家是王家岛供销社经理,少东家兄弟四个,除了最小的儿子带领长工开着三艘筏子出海捕捞,养殖海虹。其余几个衣冠楚楚,基本不挨边儿。王家岛的岛屿面积非常辽阔,岛上人家都做深海养殖。春夏秋节气养殖海虹,扇贝。捕捞期,由于产量多,必须雇人处理海虹,蒸煮,扒出来。将海虹肉放在架子上晾干,海虹干出口国外。岛里闲散人员极少,家家搞养殖,招不到人。只能到庄河北部山区招工。没来王家岛之前,我根本不知道海虹为何物,长什么样子,更不要说吃海虹,高中书本上也曾描写过海虹,一掠而过,没印象。吕家的海滩图在岛子南面,中间地段。四周,绵延的海滩上安营扎寨着一家一家扒海虹临时搭的棚子。
那种纱网支撑起来的帐篷,女工们绕在一大堆熟了的海虹旁,眼疾手快扒海虹。扒海虹没特殊工具,选择一个犀利的海虹壳儿,左手是一枚完整的带壳海虹,右手是工具,对着海虹壳儿细缝,一掀一剜一拽,一颗海虹肉顺利出壳,一开始手不熟练,经常扒碎海虹肉,吕家的老佛爷,不满意。批评我们,看在工钱的份上,大伙忍着,好好干不就妥了?老佛爷精瘦,像一根细麻杆,每天来摊子巡视,嘴上说,海虹肉随便吃。一双三角眼则时不时扫一眼。
说心里话,海虹肉很肥,金黄色的海虹,在沙滩支起的大蒸锅煮好,一揭锅盖,海虹肉的香味,一嘟噜一嘟噜扑过来,馋的我咽了一次又一次口水。趁着老佛爷不注意,我迅速将一颗海虹肉,塞进嘴里,没敢嚼囫囵吞枣弄到肚子。
在吕家真正踏踏实实,敞了怀吃一顿海虹,已经是来海岛一个月后,那天,老佛爷的大儿媳妇怀二胎,老佛爷这个婆婆大赫众人。不仅吩咐厨师给我们加了几道菜,还休息一天。这几道菜其中就有一道油炸海虹肉,给生海虹肉穿上事先调制好的鸡蛋麦粉,不要太稠,豆油滚开,下锅,炸成焦黄色,一咬酥脆,一个字:香。这种香,不油腻,口感绝对棒。老佛爷一高兴,让厨师炸了一大铝盆海虹油丸子。中午,姐妹们坐在老佛爷家院子里的葡萄架下,一张八仙桌,摆着六道菜。几瓶汽水,人们吃了来岛子后,最痛快、最幸福的一顿饭。味蕾牢牢记住深海养殖的海虹,鲜美、软糯。据说,十颗海虹肉相当于一个鸡蛋的营养价值。
海虹是位于北黄海庄河的海洋珍稀贝类之一,人工养殖的海虹,在味道上不如野生的。我在吕家扒海虹的第四个月,快入冬了。海虹捕捞已接近尾声。吕家老四,平时,我们喊他四哥,一米九的大个子,像一棵银杏树伫立在人面前。他来女工宿舍遛达,看到我枕头上躺着的一本《海燕》杂志,很感兴趣,要借阅一下,我答应了。从那以后,四哥隔三差五来宿舍,在炕沿上坐一会儿,也不怎么搭讪。我写小说的事儿,他不知怎么知道了。和我探讨小说,先锋派、山药蛋派等等。我没往深处想,我就是一个外来打工妹,也没考虑嫁人。姐妹们调侃说,四哥对我有意思。我矢口否认,子虚乌有的事儿。那个上午,晚秋的海岛有些凉,朝霞铺在海面上喷发着赤红色的光芒,四哥特意叫我随他一起赶海,说退潮了,可以打捞很多海货。我心动了,马上就离开海岛,带点海货回去,给父亲母亲尝一尝。他们大半辈子没看过大海,上哪吃到如此鲜美的海红?
四哥只带我一个人来海边的,海退潮后露出黑乎乎的淤泥,高低不一的礁石,四哥说,这块儿海虹多,野生的。厚重的大礁石,一搬开就发现石头上紧紧吸附着黢黑黢黑的海虹,蟹子、海螺,海菜。四哥拎着一只白色塑料桶,两个小时后,桶满了,日头仍挂在西天,四哥说,不急回去。我领你去一个地方。四哥拎着一大桶收获,我俩一前一后,去了一家烧烤店,那时候的烧烤店,凤毛麟角,很稀缺。我在书本上读到过烧烤店,现实里一片空白。进了这家不夜城烧烤店,四哥和老板很熟,关系应该不错。他让老板把桶里的海货烧烤一部分,我平生第一回吃烧烤,我与四哥坐在烧烤店靠窗户的一张桌子,吃着烤好的海虹、海螺、蟹子,吹着从虚掩的窗口溜进来的海风,内心居然涌起一阵莫名其妙的愁绪。经过炭火烧烤出来的野生海虹肉,敦实、肉厚、肥硕、有嚼劲、韧性。同人工养殖的海虹,没法比。四哥是个有心人,将赶海得来的野生海虹,海螺,蟹子,冻在烧烤店老板那里,我们离开王家岛时,嘱咐我带回家。
多年以后,我久居城市,菜市场上长年累月有卖海虹的,我偶尔也买一点回来,往电磁炉填一舀子水,上锅煮熟,扒开就吃。加上一瓶扎啤的陪衬,守着一窗月光,几两清风。美好、惬意。品咂着海虹肉的味儿,情不自禁想起那个人。
海虹,无论是野生的,还是养殖的。吃法都一样,涮锅、辣椒炒海虹、萝卜丝海虹馅饺子、炸海虹油丸子、单纯的煮着吃。物以稀为贵,海虹在市场上供大于求,也就不是稀罕物了。父亲母亲,我们姐弟两家人,对海虹的需求也不是很紧要,有则锦上添花,无则依旧风华。有一点可以证实,海虹是庄河被誉为“世界蚬库”“中国贝类产业之都”其中的一颗明珠。
春天的海虹有点瘦,像极了弱不禁风的林黛玉,吃起来素淡寡味,蒸煮煎炒,较秋天的海虹略显逊色。我和大刘结婚后,两口子扣了一座草莓蔬菜大棚,一天到晚扎在大棚里,没时间做吃的,一般是上午十点左右,有一个卖海虹的小贩子,一路上把个自行车骑得咣啷咣啷响,破锣嗓子喊得小猫小狗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他自行车后座上稳稳驮着两大铁篓海虹,应该是早晨在庄河海港码头买来的新鲜海虹,赶早市没卖完,才被迫下乡串屯吆喝卖。人很贱,喜欢连锁效应,有一个人主动上前买海虹,接着,三五成群围过来,买!你三斤,我五斤,他十斤。一顿把火,抢光了。为方便省事,上锅一煮,别煮大了,煮过火了,不好吃。海虹壳儿半推半就,半开半闭,就是海虹口感最佳时机。
我和大刘晌午,在大棚建的窝棚内,一口小铁锅生了火,煮了一盆海虹,坐在小炕上,一口海虹,一口大葱,一口凉玉米面饼子,那是一个过瘾!不用炒菜,一个清煮海虹,代替所有。再来一杯老白干,酒足饭饱,在窝棚的小炕上一躺,枕着轻风几缕阳光,海虹的腥鲜味儿,一睡一个安稳觉。
村子里置办酒席,凉菜里会有一盘葱段海虹肉,一些大中小型酒店,也有海虹这道菜,凉拌,爆炒,煲汤,都行。来庄河,旅游也好,走亲访友也罢,不吃上一顿海虹肉,实在是一件憾事。
现在,每次在某一地点,某一市场,某一个角落,看见鲜活的海虹,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王家岛,以及王家岛的那个人,不清楚他过得好不好,唯有无尽的祝福,委托春风替我悄悄送给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