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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文璞】秋水小院——桃花(散文)


作者:秋水翁 秀才,1880.97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557发表时间:2026-03-20 20:07:14

这个春天来得早些,正月里桃花开在秋水小院,已是一片诱人的颜色。清晨的那一片花瓣,被春雨唤醒,正好飘进了人的清梦中。
   小院里曾经种了两棵桃树,那是同学从故乡的山坡上移来的,在落地小院的时候,它们的根还残留着故乡的红泥巴。我们把一棵桃树种在卧室的窗外,另一棵正对着大门。那时候我读《红楼梦》,贾母带着刘姥姥去参观颦儿的潇湘馆,见了陈旧的窗纱时说:“这院子里头又没有个桃杏树,这竹子已是绿的,再拿绿纱糊上,反倒不配。”于是便想着在自己的院子里种两株桃树的事来:春天赏花,夏天看叶,秋天尝果,冬天品枝。
   三年前的春天,门前正对的桃树绽开了第一缕春讯,清晨一开门,便看见了笑语盈盈的桃花。父亲说,桃花不能正对着大门,或者另种一棵其它的果树吧。于是欣赏完春天的一季桃红后,砍了那棵桃树,换种了一棵柿子,这个春天,柿子树刚冒出嫩绿的叶芽来,卧室外的桃花已经是满树的热闹了。
   儿时的桃树,除了生在田野山坡上,门前是不种的。竹林下的老屋门外,有一口老井,斑驳而青苔丛生的青石井沿边,残留着点点的井水,湿湿润润地很有些生意。老井边一棵橙子和一棵泡桐的影子,总是在三十年前一个少年的春梦里荡来荡去。
   橙子树太老,残破的树干已经空了心,弯曲的身子向东倾斜,夏天的傍晚,夕阳从竹林的缝隙里透出去,正好把那橙子树的影子投在土墙上,远远地仿佛看见弯腰驼背的爷爷扛着锄头从田野里回来。
   泡桐倒是野生的,长得快,没几年时光,便已是高大挺拔了。它的花,呈喇叭状,暮春开,暮春落,掉下来,没有一点声响,却是满地一片粉紫,又有一股浓烈的香味。
   不记得泡桐是什么时候长在井沿边的,只记得在泡桐长的地方,曾经是一株桃树。它结果的时候,桃小而浑身是毛,成熟时口感极有涩味,所以故乡人叫它“毛桃子”。
   那时候也是阳春三月,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开放着,一群放学的毛孩子像花丛中的蜂子,一个劲儿地在田埂上疯跑、追逐、叫喊……我个子小,跑不动,只好坐在田坎上喘气,起身时,才看见书包下压着的一株树苗,它高不过半尺,嫩绿的几片叶子,光滑修长,像柳叶儿一般地在春风中瑟瑟发抖。
   我从田埂边找来一根树枝,沿着树苗的根部把土刨松了,然后轻轻地把它拔起,它淡黄的根短而细,上面粘着的泥土像铃铛一样甩来甩去。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衣襟里,双手扯着衣襟的角,兜着那棵树跑回了家。
   奶奶说应该把它栽在井沿边的一块空地上,挑水的时候,会有井水从桶沿边溅出来,浇在桃树身上,以后就只管等它开花结果了。于是每天放学回家,总会在那里看一会儿,整个春天,一日一月,一春一秋,一年三年,我都在等待一朵花的盛开。
   奶奶看了,笑着说:“桃三李四,勇娃儿栽的桃子树,今年有毛桃子吃了。”我笑,和桃花一样地站在春风中笑。
   那株桃,不过一米,三根光滑的枝条,青色与淡红相间。一根直直地指向空中,两根斜出,不过仅有几朵花缀在斜枝上。雨在夜里下,沾湿了清晨出门人的青布衫,把仅有的几片花瓣摇进井水里,奶奶打起水来,喝了一口,眯着眼睛笑:“嗯,有桃花香!”
   春天来得早,雨也下得早,那树依然不见桃叶,只有留下的几个细弱的花朵还在枝上,越发显得枝瘦花轻了。
   那时候,我老问奶奶:“为什么桃树先开花,后长叶子?”奶奶只是笑,不回答。
   旧年读《红楼梦》时,见凤姐出场,先闻其声,后见其人——却是“彩绣辉煌,恍如神仙妃子。”大概那时候的凤姐,便如初春的桃花,灼灼其华,却不见与之争春的叶芽。
   这倒不像现在秋水小院的桃花了,高高的枝上,满树地缀着,它的姿态也极为地轻俏,薄的花瓣上,从淡粉到深红,一点一点的春意,全写在花蕊里,风一吹,那红韵越发地春情朦胧了,站在树下,仿佛整个人都会被那一抹红晕吸去。
   二弟来我家,立在桃树下看了又看,啧啧地赞叹:“嗯,今年你们的桃子树倒要结满桃子,到时候给我留几个。”
   我说:“到时候结了,给你寄几个到广州去,只要它不耙,肯定好吃。”
   “我怕还没有成熟,就被你们几个饿老婆吃完了。”
   “哈哈哈!”
   我们大笑,那笑声和一片飘落的花瓣,全浸在一杯茶汤里,被当成桃子吃进了二弟的肚子里。
   只是那桃树长得太高大,夏天时,它的枝叶茂盛,跨栏攀墙,不可一世,邻居见其势大,有碍其观瞻,便颇有些微词,几次三番地要求我修剪。于是初冬时节,和三弟爬上树,剪了直立的枝条,把茂盛的斜枝也修了去,不想今春,花越发的地开得肆无忌惮了。
   有好几个晚上,独自坐在小院里喝茶看书,偶而一抬头,正好看见那稀稀落落的桃枝,以及满枝的花儿,于是满心里地欢喜,倒把春夜的寒凉给打消了。
   尤其有月色的那几个夜晚,常在小院里读一本有趣的书,读得尽兴时,便也抬头看那花,不是梅花,倒有几分和靖先生的“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的朦胧感了。
   最喜欢读朱良志先生讲陶潜的《桃花源记》,他说桃花源给了我们一种生命的时间节序:“桃源历”。
   我当时在书上留了笔记:“四时自成岁,你数着时间过日子呢?而或是看着自然之变定生命四时呢?”
   “所谓‘四时自成岁’,即‘桃花源时间’。山中无甲子,桃花源中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他们虽然没有‘山外人’的时间和历史观念,草木自枯荣,人们根据生命的节奏,来‘知’‘识’生生的变化,这‘知’‘识’,不是知识的分别,而是随运任化,与世界融为一体的态度。”(见朱良志《四时之外.桃花源时间》)
   “桃花记春不记岁”,只是说一种自然的生命流变。自然生命只遵循自然的变化,大化流行,生生不息,不管人在不在,它的变化都在。不是人定了历法,就确定了自然的规律,而是自然生命自有它变化的道理,人定了时间的概念,从十二个月,二十节气,一分一秒,时间划分得越短,生命反受压抑的紧迫感越强,这便在知识上束缚了生命,这非自然之难,而是人自扰罢了。所以当刘姥姥进贾府,听见凤姐房中的那个钟响时,她倒唬了一跳——她看到了一个青春生命的终点。
   时间的节奏,总是在唤起人生命短暂的痛苦。所以很多的时候,世人只想做寻找桃花源的那个渔人,却不愿意放下心中的执念。“不求今日是,不知昔日非”,当守着我这样的一个院子,可坐,可风,可月,可茶,可书,也可赏这一季桃花时,大约我的生命,也在不知汉魏之间了。
   突然就想起白居易的一首诗来: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不是要去觅桃花,寻回春天,而是对生命要有一个交待;不在热闹与繁华之中,而是在山野的空境里去找寻生命的真谛,把生命安放在静山枯林之间,不问来处,不惊未知,活在当下即好。
   夜深时,月隐雨起,小院里倒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夜。清晨,满院子里的桃花,混了雨水,乱成一片。
   孩子的外公起得早,见了满院的落红,拿了长长的扫帚,一言不发,便从桃树下一直扫到小院的大门口,那沙沙地声响,把一片片花瓣汇拢起了,堆成了小山,倒像一个迷你的花冢。
   我站在小院门口,看那落英缤纷,香魂残留,花不语,人无言,只是默默地感叹:桃花落,春已破……
   ——小院里的桃树已种在梦里,你来看我,我不在,桃花也未开。
   2026年3月19日于金堂秋水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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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篇散文以桃花为线索,串联起故乡回忆、小院日常与人生哲思,文字温润清雅,满是生活气息与禅意哲思。作者从正月早开的桃花落笔,追忆移栽桃树的过往、儿时井边毛桃的趣事,将亲情、童趣与自然风物相融,平淡笔触里藏着绵长温情。文中既有生活琐事的鲜活——与二弟笑谈桃子、修剪枝桠后花开更盛、月夜赏花读书,也有对《红楼梦》、桃花源记的诗意化解读,借桃花先花后叶类比人世风华,以“桃源历”反思时间与生命的关系,挣脱人为历法的束缚,体悟自然生生不息的本真。文末落红被扫成花冢,一句“桃花落,春已破”道尽自然流转的淡然,没有伤春悲秋的凄切,只剩对当下的珍视。文章以小见大,从一方小院的桃花,延伸到对生命节奏、内心执念的思考,让读者在花香与文字间,读懂活在当下、与自然相融的生命智慧,意境悠远,余味绵长。感谢作者赐稿文璞,期待新作。【文璞书苑编辑:别似幽居人】【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603210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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