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星月】我的霞姐(散文)
“这世界有那么多人,多幸运我有个我们。这悠长命运中的晨昏,常让我望远方出神……” 每当这悠扬的旋律响起,我就会想到我的霞姐。她的名字自带阳光——朝霞。她的霞光洒在我的生命里,一直温暖着我的世界。
一
夕阳西下,老街北边的那棵老槐树的枝杈上,披上了一片橙黄。老街的土路暖融融的,狗尾巴草也洒上了金辉。幼小的我和霞姐就坐在她家门前的石阶上。她胖乎乎的小手里攥着一把糖豆,那是过二月二时大姑做的。她分给我大半,自己就留一小半。我们快乐地享受着美食。我那时瘦得像狗尾巴草,风一吹好像都要晃,霞姐只比我大几个月,她小脸蛋胖乎乎、肉嘟嘟的,长得非常喜庆。
老街不长,从南头到北头,住着的大多是些沾亲带故的人。霞姐是我堂姑家表姐,就住在我家老屋隔了一排的前面排。她家大门朝西,临着老街。大姑在村里的裁缝店上班,姑父是外地人,在村里教学。霞姐还有两个淘气的弟弟。一家人和和美美。从记事起,我就粘着霞姐,得空就往她家跑。
我常常想,霞姐大概是老天爷特意派到我身边的天使吧。不然从小怎么总是“让着我”、“护着我”?她是发自内心的,从骨子里对我好。从记事起,凡是好的东西,霞姐总是留着和我分享。而且分吃的,大的、好的那个,总是我的;大姑用碎布做的小书包,最漂亮的一个,霞姐必定要留给我。玩“老鹰捉小鸡”游戏,我永远是那个被牢牢护在“母鸡”后面的“小鸡”;若有哪个皮孩子扯了我的羊角辫,霞姐一准儿一个箭步冲过去,叉着腰,瞪圆双眼:谁敢动我妹妹?!有霞姐护着,我就是老街上最得意、最幸福的小孩。
二
天有不测风云,十一岁那年,母亲因病走了。我的世界骤然变得灰暗而寒冷。老街仿佛也失了颜色,沉寂了许多。霞姐悲伤着我的悲伤,还要变着法地逗我开心。她总会默默握紧我的手,把我拉到她家,嚷着让大姑做我最爱吃的打卤面。她不再仅仅是我的玩伴,而且变身我的“保护神”。她总爱牵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燕妮,别哭,舅妈走了,还有姐姐呢。”她抹去我眼角的泪,像个小大人似的哄着我。她胖乎乎的手心,汗津津、热乎乎的。她好像要把她身上的热气,连同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都传递给我。
上小学四年级时,有个霸道的女孩,忘了什么起因,一次课间骂我是没妈的孩子,还气势汹汹地想要打我。刚好霞姐从教室外进来,一个箭步飞到我们眼前,她一把拉开女孩,用她结实的小身板往我们中间一站,声音比平常高了八度:“你敢动燕妮一下试试?她有姐姐我呢!”那女孩吓得像霜打的茄——焉了。
女孩的哥哥是一个个子高高的高年级男生。有一天放学后在路上拦住我俩,大声呵斥我们。霞姐的脸也煞白了,却还是把我拽到身后。幸亏路过的村民制止了他要打我们的行为。平日总是笑眯眯的大姑知道后,晚上拉着我们俩,径直找到了对方家里。我躲在大姑身后,霞姐紧握着我微微发抖的手,始终不肯松开。忘记了风波怎样平息的了。只记得那天晚上,月色融融,大姑煮的红薯,我俩吃得格外甜。
三
花开花落,冬去春来,老街又有了色彩,又有了打闹、嬉笑声。我俩手拉手一起上学,节假日像小鸟般快乐地玩耍。
春天,我们挎着小篮子,去刚刚返青的山坡上挖荠菜,她眼尖,总能找到最肥嫩的。
夏天,我们一起去地里捡麦穗,到北河里捉鱼、洗澡,去小树林捡知了猴。
秋天,我们去山上捉蚂蚱,摘山枣。蚂蚱回家烧着吃,香酥诱人。红红的山枣吃到嘴里酸酸甜甜,不红的放到水里浸泡几天,然后搓出枣核留着卖钱。
初冬,我们钻进已刨过的花生地里,用小耙子仔细地搂、刨,总能收获到惊喜。在溪边洗净了,剥开,然后你一粒,我一粒,快乐地分享,觉得世上最好的美味不过如此吧。
霞姐从小动手能力强,胆子大。六年级时不知怎么学会了骑自行车。要知道,她的个头还没有高过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呢。少年不知怕滋味。于是,会出现这样的镜头:我坐在后座,紧紧搂住她的腰,然后她屁股便一扭一扭地蹬起来。一车二人,穿过老街,冲上大路、骑上田间小道......风呼呼地响,仿佛整片天空,整个田野都属于我们。
属于我们的除了快乐,还有成长。
时光走过一个个成长的晨昏,人生的岔路口在出其不意中出现了。由于政策允许,姑父可以带一个子女“农转非”。霞姐是长女,高中毕业后,顺理成章享受这个待遇,去了镇上的粮管所工作。我落榜了,心情苦闷,感到前途渺茫,不得不选择复读。霞姐那时每个月工资不高,但时常要塞给我一些。“燕妮,你肯定行!”她的话像定盘的星。复读二年后,我考上了当地师范。通知书下来的那天,霞姐比我还要高兴,她去店里给我买了好几件新衣服。“燕妮,你尽管好好学,姐永远是你的后盾。”她说着,握紧我的手,那手依然温暖有力。
四
时光不语,滚滚向前。老街的烟火气越来越稀少。只有那棵老槐树依旧花开花落,默默地守望着远去的记忆。大姑一家八十年代末搬离了老街,去县城居住了。我和霞姐的人生轨迹像两条时而分开、时而靠近的溪流。
霞姐结婚,姐夫在税务局工作,一年后有了女儿。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后来她下岗了,她便自谋职业:干过羊毛衫,开过服装店,卖过化妆品。她头脑灵活,扎实肯干,日子过得殷实幸福。
我毕业后在家乡教书,后结婚生子,在生活的琐碎里忙忙碌碌。那时只有在节假日,我们一家三口才得以去县城看往大姑、姑父。霞姐再忙也会抽时间领我去逛街,只要是看我喜欢的东西,她二话不说就会抢着去付钱。每次还要给我儿子买一堆好吃的,好玩的。爱人常羡慕地说,霞姐是从骨子里对你好啊。
十年前,人生的轨迹终于汇合到了一条线上。我们住到了同一个小城,相隔不过几站路。霞姐似乎总也改不了“照顾”我的习惯。有好吃的,好穿的总还是想着我。好像我还是那个需要她呵护的瘦弱妹妹。
二零一九年秋天,一场重病,像一记闷棍,把我击倒在床上。苦闷、恐惧、绝望笼罩着我。霞姐那时已经退休,两弟弟都在外地工作,照顾大姑的任务落在她肩上。(姑父早已去世)这种情况下,她还三天两头的往我家里跑。手里变着花样地拎来吃的:刚炖好的排骨汤,刚包好的饺子,刚刚出锅的包子,刚刚熬好的鸽子汤……“燕妮,这汤有营养,吃了好得快,快趁热吃。”她总是坐在我床边,笑眯眯地看着我吃。大多时候,就那么握紧我的手静静陪着我聊天,絮絮地说些有关圈子里的姐妹、邻里、外孙的趣事。她的手还是胖胖的、热热的,给我踏实、温暖的感觉。我心疼她两头跑太累,让她不用一直挂挂我。她握紧我的手,哈哈笑起来:我是你姐,能不来吗?再说你大姑也每天挂你,一直撵我来呢。就这样,在霞姐温暖陪伴下,我渐渐迈过了那道坎儿。
如今,雾霾散去,岁月静好。我们都在享受着含饴弄孙的美好时光。霞姐的电话,依然是生活中最美妙的音乐。霞姐的声音总是那么亲切、敞亮,带着老街特有的、让人心安的烟火气:
“燕妮,你姐夫买了新鲜鲅鱼,我已经调好了馅儿,晚上你们来吃饺子!”
“燕妮,朝晖、朝力(俩弟弟)回来了,快来吧!”
“燕妮,我网购了一条连衣裙,我穿着瘦了,你穿肯定行,来拿走吧!”
一声声“燕妮”,语气亲切、自然。仿佛我们还是几十年前,那两个在老街夕阳下分吃糖豆的小女孩。
“这世界有那么多人,多幸运我有个我们......远光中走来你一身晴朗......”这歌词多像是写给“我们”的。在悠扬的旋律中,身披霞光向我走来的,那是我的霞姐,是我一生一世,永远走不散的亲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