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文学网-原创小说-优秀文学
当前位置:江山文学网首页 >> 淡雅晓荷 >> 短篇 >> 江山散文 >> 【晓荷·酿】打药(散文)

精品 【晓荷·酿】打药(散文)


作者:冬阳先生 举人,4234.05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385发表时间:2026-03-21 14:04:15
摘要:我手握喷杆,左右摇摆,被喷头雾化的药水在阳光下闪着白色光晕,落在一丛丛翠绿的麦苗上,落在一棵棵长势旺盛的米蒿上。恍惚间,喷杆变成一支笔,喷头变成笔尖,药水变成笔墨,脚下的麦田变成绿色的纸张。我一笔笔写下父母几十年来的辛劳,写下他们密不透风的爱,写下数月后丰收的篇章。

我在农村长大,作为农民的儿子,有些惭愧,不惑之年回望,竟只打过一次农药。刚认识妻那会儿,一次去她家赶上种棉花,为在岳母面前表现一番,我第一次背起喷雾器。虽从未打过药,但平日里不止一次见过母亲打药,比葫芦画瓢也能糊弄一阵子,好在地块不大,倒也没露马脚,只是肩膀被勒出两道血痕。
   冬去春回,麦苗返青,村前屋后一片绿意盎然,跟着麦苗一起变绿的还有田间的米蒿。米蒿,学名播娘蒿,是麦田恶草,春灌过后,米蒿虽晚于麦苗出土,却后来者居上,甚至高过麦苗,肆无忌惮地跟麦苗抢水抢肥。母亲说:“你看地里米蒿长的多壮,都把麦苗架起来了。”
   早春,是吃野菜的最佳时节,农药普及后,很多曾经美味的野菜销声匿迹,曾被人们厌恶的米蒿却飞上枝头变凤凰。上次帮父亲春灌时,我拔了一大兜吃了两三顿。父亲说:“这块地里米蒿太多了,等能下去脚,得赶紧打除草剂。”走在麦田里,为满足口舌之欲,我倒希望米蒿长得多一些,嫩一些,但站在农民视角,这些米蒿的确让人心烦,它们贪婪地吸吮着麦田的肥沃,影响收成,唯有把它们全数歼灭,方解心头之恨。
   父亲在县城做工,回来路上顺道买回了灭草剂,但因工地活多买回数日,仍未使用而懊恼不已。“再不打药米蒿就长疯了,等麦子拔节就不能打了。”父亲一脸着急地跟母亲说道。年后,母亲经熟人介绍又去了县城做零工,这个活一个萝卜一个坑,又赶上月底交付,工期紧,她更不敢耽误。“找个好点的活不容易,咱要是请假,别人顶上,咱就去不了了。”母亲心有不甘地解释道。
   “你们都别耽误了,我去打药,这几日天凉,生意上小樱能忙得过来。”看着父母犯难,我毛遂自荐。听我说完,父亲一脸不屑地笑起来“哼,你哪里会打药啊!还是俺抽空去打吧。”
   我不怪父亲取笑,很多农活我的确从没独立完成过。虽生于农村,长于农村,但我比很多同龄人都要幸福很多,因为我有幸投生于一个和谐有爱的家庭,拥有一对吃苦耐劳的父母。父亲被村民称作“铁人”,干活不要命。母亲在周围邻居眼里也是“能人”,不管是农活还是家务事,母亲都能挑起来。“父母勤则儿惰”我虽也干过不少农活,但大多都是辅助,大活还是爹娘干,就连过麦秋收,父亲也常以“行了,你生意忙,家里事儿不用管。”拒绝我回家帮忙。
   近几年,父亲腿疾越来越厉害,开始偶尔给我打电话,问我忙不忙,能不能回来帮他一下?语气里夹杂着几分“歉意”。母亲随年龄增长越来越不抗累,干完活扒口饭倒头就睡,她也不再如往年那样,拒绝我“请缨”,慢慢让我接手部分农活。过麦秋收,不管店里生意如何,我都会被妻赶回家帮忙,“咱爸也就嘴硬,腿都抬不起来了,回家别管他说什么,你别跟他抬杠,干完就回来。”妻说。
   面对我的毛遂自荐,母亲倒没过多阻拦,只对我提出如何打药的问题一一解答。倒是一旁的父亲回答几句就开始着急。药水是什么比例?一亩地打多少水?拉水还是用河水?……面对我的问题,父亲表现的极不耐烦。
   “行了行了,白长这么大,你也干不了,俺自己去打吧!”父亲虽偶尔回答几句,却始终把这句话挂在嘴上。
   “什么不是学的?那你不教我,再长二十年我也是不会呀,打药又不是什么高技术含量的工种,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我问清楚一些,是尽量不出问题,尽量做好。”我有些不服气地反驳道。一旁的母亲面对父亲的态度也有些着急“让你说你就好好说呗,还不给人说,还笑话人家学不会,你这个人呀!活该受累。”
   看着父亲和母亲在灯光下争吵,我内心五味杂陈。作为一个农家孩子,或许这些活我早就该学会了,到底是因为我太懒,还是父母干的太多。一番争吵过后,父亲也没给我一个准确答复,没说让我去打,也没说不让我去打。倒是母亲让我把刚买好的农药拿过来,告诉我如何配比,如何掌握喷雾器用法,哪块地需要大约多少桶药水,要想药效最大化必须等到露水风干后。
   第二天一大早,父母早早上工,我送完孩子回来决定试一试。换上工作服,戴好帽子和口罩,先不说活干的怎么样?至少得有干活的架势。拿出电动喷雾器,打开开关,检查一下是否有电,把农药、水桶、剪刀一一装上车,一切准备就绪,向自家麦田开拔。
   走在路上,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知道是兴奋还是轻松,总觉得终于从真正意义上替父母分担了。当路过村民看我一身装备说一句“嚎,冬阳回来打药了,真懂事,知道回来帮爹娘干活!”听到这话我不知道是该骄傲还是该羞愧。
   以前觉得打药是一件极小的事,当真正去做内心却生出丝丝自豪感。这一刻,农民的身份像是终于被认可,不管合不合格,至少入了门。站在地头上,我按母亲昨晚教的农药比例开始配药,当把喷雾器背在身上,肩头明显一沉,心却轻松了几分,我要做好这件事,要证明给父亲看,让他知道儿子长大了,他以后无需再独揽所有农活和重活。
   走在麦田里,我计算着一桶水能打多远,控制着速度该快还是该慢,时刻掌握着喷头高低。麦田因春灌不久,泥土有些湿滑,低洼处,还有些陷脚,穿着硬质雨靴,膝盖打弯都卡腿,每走一步,肩上的重量非但没减轻,反而更重了。近几年,父亲腿疾越来越严重,走平路都一瘸一拐,我屡次建议他去医院看一看,他都以“不用看,啥毛病俺知道,干起活来就不疼了。”回绝。我不敢去想,他背着几十斤的药水,一瘸一拐地在麦田里来回走动。我不敢去想,个子不高且明显苍老的母亲,背着几十斤药水,穿着厚重的雨靴,一遍遍穿梭在麦田里。我庆幸自己听到他们打农药的谈话,否则,今天麦田里不是步履蹒跚的父亲便是矮小瘦弱的母亲。
   配药水间隙,我抬头远望,东边百米开外一位男性村民在打药,西边五十米开外一位女性村民也在打药,他们包裹严实我无法辨清是谁?但能看出来他们都很年轻。
   我手握喷杆,左右摇摆,被喷头雾化的药水在阳光下闪着白色光晕,落在一丛丛翠绿的麦苗上,落在一棵棵长势旺盛的米蒿上。恍惚间,喷杆变成一支笔,喷头变成笔尖,药水变成笔墨,脚下的麦田变成绿色的纸张。我一笔笔写下父母几十年来的辛劳,写下他们密不透风的爱,写下数月后丰收的篇章。

共 2430 字 1 页 首页1
转到
【编者按】这是一篇以农事为经、亲情为纬的乡土散文。作者以打农药这一寻常农活为切口,完成了对农民身份认同与代际和解的深层书写。文章叙事从容,情感真挚,于田间地头的细节中,见出中国式家庭的含蓄与厚重。文章结构颇具匠心。开篇以只打过一次农药的自嘲起笔,设置悬念;继而回溯首次打药的窘迫,形成对照;主体部分详述此次请缨的波折——父亲的嘲讽、母亲的调解、自我的辩驳,层层推进家庭内部的权力张力;最终落实于麦田里的身体感知,将物理重量转化为情感重量,完成从不会到会、从逃避到承担的身份蜕变。最动人处在于作者对农民身份的重新认领。当喷雾器化为笔墨、麦田变为纸笺,打药这一劳作便升华为书写父母半生辛劳的仪式。不知是骄傲还是羞愧的犹疑,恰是城乡两栖者共同的精神困境——既眷恋土地的根脉,又羞于承认农事的粗粝。而父亲铁人形象的坍塌与母亲能人姿态的疲惫,则戳破了传统家庭父母勤则儿惰的温情面纱,迫使中年儿子在不惑之年直面迟到的成长。全文语言质朴而富有张力,米蒿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俏皮与肩沉心轻的悖论相映成趣。文末的通感修辞尤为精妙:药水化为笔墨,既是劳动美学的顿悟,也是子承父业的隐喻——接过喷雾器,便是接过一支写满亏欠与感恩的笔,在广袤乡野上续写未尽的农事篇章。全文于卑微处见庄严,堪称一曲献给土地与父母的迟来赞歌。佳作力荐赏阅,感谢赐稿晓!【晓荷编辑:芹芹森】【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603210017】

大家来说说

用户名:  密码:  
1 楼        文友:芹芹森        2026-03-21 14:05:09
  此文以农事写亲情,于打药细节中见代际和解。喷雾器化笔墨,麦田成纸笺,将体力劳动升华为精神书写。不惑之年方识农民本色,迟到的成长里满是愧疚与感恩,质朴文字承载着城乡两栖者共同的身份焦虑与土地眷恋。好文,值得细读!
回复1 楼        文友:冬阳先生        2026-03-21 16:01:09
  感谢芹芹森老师辛苦编发与超棒的点评,敬茶远握,问候春安
2 楼        文友:芹芹森        2026-03-21 14:05:37
  为老师点赞、敬茶献花,祝老师创作愉快!
3 楼        文友:蔚蓝枫叶        2026-03-23 15:55:01
  一次打药深深体会到了,父母的苦和累。冬阳老师能亲身体验一次田间打药,就能感受到那个腿疼着一瘸一拐的父亲背着药桶的心酸,那个被岁月压的瘦弱矮小的母亲的不易!好文拜读学习了。年后因我二姑突然病逝,一直打不起精神,来,这些天总算缓过来了,向笔耕不辍的冬阳老师学习,我也该拿起笔来重抄旧业了。
共 3 条 1 页 首页1
转到
分享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