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夕阳红(微小说)
大槐树村利用村小学空置的房屋翻新改造,办起了养老服务中心,棋牌活动室、读报室、健身房、休息室、食堂等一应俱全。村里六十岁以上,儿女长年在外务工,身边没人照顾的老年人大多入住进来,打牌下棋,读书看报,聊天唱歌,其乐融融,很是热闹。
村委会的文书小李志愿当了养老服务中心的管理人员。小李事情多,一个人很难对所有老年人周全照料,就创新了一种“互助式养老”模式,由低龄老年人与高龄老年人结对,低龄老年人适时照料高龄老年人。当然,主要还是相互间能有个照料。
六十五岁的周二婶和七十五岁的孙大爷被小李安排结队。哪知道,当小李刚宣布时,话还没有落地,周二婶的脸色就变了,大声说,不行,我才不跟他搭伙!孙大爷也说,可能不行,我们两个搞不到一起去,还是另换个人吧。
周二婶和孙大爷都不愿意结对,是有原因的。二十年前的一天,周二婶和孙大爷都在田间放水栽秧。周二婶的田在孙大爷的田的下方,从堰塘里放出的水,要流到周二婶的田里,必须从孙大爷的田里经过。水放到一半时,眼看堰塘里的水不多了,孙大爷为了让他的田里蓄水充足,就把往孙二婶的田里流水的口子堵上了。周二婶的田里的水刚漫过泥土,就和孙大爷争论起来,叫孙大爷挖开口子,孙大爷死活不干。当时两个人就起了矛盾,周二婶无奈,开口大骂孙大爷。
都说男人骂不来人,也不好意思骂人,尤其是骂女人。哪知道,孙大爷骂的话更难听,按农村的俗话说,“牛都踩不烂”。骂到最后,在村里有“铁嘴”之称的周二婶居然还不上嘴。
幸好当晚下了一场大雨,周二婶的田也蓄上了水,没有栽成“旱秧”,但孙大爷骂的话,周二婶听在脑中,梗在心里,一直不舒服。周二婶觉得自己占了下风,“划不来”,两人就因此结怨,成了“仇人”。
随着年龄增大,虽然两人再没有发生过不愉快的次生事情,但这次“扯筋骂人”的事并没有随风飘散,淡忘于风霜。开初几年,两人在村里见了面都黑着脸,从不打招呼,更不通来往。后来,孙大爷可能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当时做得过分了一点,曾带着东西主动去找过周二婶,想化解矛盾,缓和关系,但周二婶就是不理,把孙大爷带来的东西直接扔到院坝里,弄得孙大爷很是尴尬和无奈。
小李见两人态度这样坚决,就说,那好吧,暂时不强求。不过,其他的老人结对都定下了呢,相互都没有意见,就剩下你们两个了,你们看着办吧。
周二婶说,你看他身体好好的,头脑还灵活得很,不需要照料。如果让他现在再骂人,说不定还能编出什么更难听的话。说着,狠狠白了孙大爷一眼。
孙大爷说,周二婶,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都是土堆下巴的人了,还计较个啥哦。人有旦夕祸福,说不定,我哪天反过来照料你呢?
这是句随口话,但不想真被孙大爷说中了。这天下午,周二婶和几位老大娘在学校操场跳舞,舞曲是那首有名的《夕阳红》:“最美不过夕阳红,温馨又从容……”正跳得欢畅,周二婶突然脸色煞白,一下蹲在地上,手摸着胸口,大口地喘气。几位大娘慌了神,惊叫起来。正在旁边石头棋盘上下象棋的孙大爷见状,赶紧过来,把周二婶平放在地,慢慢地抚摸着胸口,见周二婶还是缓不过气,赶忙给小李打电话。小李开着车很快就到了。
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和你一起去吧,孙大爷对小李说。两人很快把周二婶送到了城里的医院。经过急救和后续检查,周二婶心血管有毛病。好在情况不是很严重,周二婶及时做了手术,休养了一段时间就康复出院了。
在周二婶的儿女从外地还没有赶回来的头两天,孙大爷一直守在周二婶的床前,照料周二婶。周二婶一直沉默地看着孙大爷为她忙前忙后,有些不好意思,但有些浑浊的眼里分明多了一些亮色。
出院后,周二婶的儿女要把周二婶接到城里去照顾。没想到,周二婶却没有答应。周二婶对儿女说,刚做了手术,心脏没事了,这次住院经过检查,身体也没有其它大毛病,还可以继续在农村里待。又说,村里的互助养老,小李安排的结对,还安排我照料一个人呢,我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周二婶回到了村里。由于做了心脏手术,不宜再跳动作大的广场舞,周二婶就和大家一起聊聊天,散散步。
重阳节这天,养老中心举办以“乡村美.老来乐”为主题的文艺比赛活动。孙大爷和村里的几位老人比赛象棋。到第三轮决赛局时,周二婶见孙大爷有些疲惫,体力也有些不支,就去拿来毛巾帮孙大爷擦汗,又去兑了白糖开水给孙大爷喝。孙大爷感激地看了周二婶一眼,精神也似乎好多了,一鼓作气获得了第一名。
每逢晴天,孙大爷都和其他老人在操场上的石头棋盘上下棋,有时直到太阳落坡都还意犹未尽。这时,周二婶都必定在旁边观看。
夕阳闪烁在棋盘上,似道道金光掠过。晚风吹过田野,拂面不寒。孙大爷眼神专注地下着棋,周二婶一脸祥和地看着孙大爷下棋。(发表于《巴中日报》2026年3月21日“字水副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