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野·春】闲得心慌(小小说)
刘成是个手脚闲不住的人,今年都六十五岁了,总想着在外面找点活干。用他自己的话说,咱不是为了挣那两个钱,而是为了消磨时间散心慌。他琢磨,城里人赶早起来像疯子一样在马路上跑来跑去,咱借着干活的工夫既锻炼了身体,还有了点收入,岂不是一举两得的好事情?
他想的美得很,可现实总不按心里想的来。村里包工程的王大头不要他,嫌年龄大,害怕惹麻烦;听说工业园区需要看门的,等他火急火燎赶去的时候,邻村支书的大舅已经上班两天了。为了找点活干,刘成给人下话费尽了唾沫,却总得不到回应。无奈之下,就给远在广东打工的侄子刘浩打电话说,看你们厂里有什么活儿能否介绍一个,哪怕打扫厕所也行。
刘浩把找活的事给刘成的儿子刘健说了,也不知道是怎么说的,反正刘健给父亲打电话时显得非常生气,语气近乎于怒斥:“我不是每个月给你转两千块钱的吗?你都这么大年龄了,一点都不消停,还想着干啥活啊?让这个给你找活,让那个给你找活,真的是丢人现眼!好好在家呆着,闲心慌就去集市上转转也好。把身体养好不得病,比啥都强!”
受到儿子严厉的责怪,刘成半天说不出话来,随后默默地扛起镢头来到地里。去街道闲转,既花钱还累人,倒不如整理一块地出来,种点当季的小青菜更划算。
二三月的田野里,温和的风吹在脸上,嫩嫩的草芽从土缝里挤了出来,一簇一簇的。周围死一样的寂静,对面树顶端站着几只黑老鸹望着他,发出了“哇哇”的叫声,似乎在打招呼。
刘成家的地在生产队时期,算是肥力好的上等地。刚包产到户的那几年,地里种啥长啥,小麦籽粒饱满,玉米棒特别大,庄稼年年大丰收。那时刘成还是个小伙子,在地里干活总有使不完的劲。凭着这几亩地的收成,攒了几年不但盖了房,还娶了媳妇,眼看着小日子过得一年更比一年红火!后来有一年秋上,突然来了个退耕还林的新鲜事,说是只要在地里栽上树的农户,不但减免当年的公购粮征订任务,而且每亩地还有200元的粮食补贴款。当时村干部召开村民大会动员,挨家挨户做思想工作,说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好事情,不用下苦种庄稼,还能领到现成钱,岂不美哉!
左邻右舍的乡亲们积极响应号召都退耕还林了,刘成也跟着退耕了。村里大片的良田栽上了速生白杨树苗,这种树长得很快,只有几年时间,便像水桶那么粗了。从此村里到处都是杨树林,每到枝繁叶茂的季节,碧波荡漾,蔚为壮观。树大了,成材了,该伐了,村西的张楞娃叫人来把自家地里的白杨树伐了个尽光,都变成现钱装进了腰包。没想到买木材的人还没走出县城,就让林业警察给抓去了,以破坏森林为由罚了两万元才算完事。张楞娃负有连带责任,警察准备罚些钱算了,没想到这家伙软硬不吃还反抗,一脚蹬到前来执行公务的警员的命根上,小伙子当场就弯下腰直不起身子了。没想到张楞娃既不出钱给人家看病,嘴还硬得蹦蹦的,说,“我卖自家地里的树,与你他妈的一伙狗腿子有何相干?”据说张楞娃现在还被关押着,他不服,委托家里人聘请律师帮忙打官司呢!
张楞娃明显的成了犯罪分子的“娃样子”,——自家地里的树,不能随便伐。后来退耕还林的补贴款也没有了,村民们私下里骂骂咧咧,都灰心丧气了。为了生计,村里的青壮劳力常年在外打工,很少有人回家。现在的村里,剩下的那几个人,不是有病的,就是年龄大的,傻子扳指头都能数得过来。如今的村子几乎成了无人村,白天难见人影,晚上漆黑一片。
刘成在村里是个例外,虽年过六旬,身体还强壮。他留在村里的原因是老婆早逝,儿子刘健一直在深圳打工,他想着家里总得留个人看家守院吧。刘健很是孝顺,每月工资一到手,总要第一时间给老父亲转回来两千元的养老钱。面面上看,儿子和老子处得非常好,其实呢,暗流涌动,火星四溅。刘成目前最大的心病就害在儿子刘健的身上,刘健三十岁都过好几年了,任然孑然一身。为了这事,刘成不止一次地给刘健说过:“你的婚姻大事,你自己一定得重视着。要不然,我就要托人在咱们这儿给你说媒了!”
“真是闲心把你操的,不要!坚决不要!”刘健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邻村和刘建一般大的王东,不但娶了媳妇而且都已经两个孩子了,一儿一女的非常可爱,去年秋上大一点的儿子都上幼儿园了。每每看到人家孩子可爱的模样,刘成的心里就像猫抓的一样,越发着急了起来。去年儿子刘健回家过年,他又提起了关于婚姻的事情。刘健听了父亲的话,一下子恼了,说:“怎么着,咱家还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业需要发扬光大,得必须有个继承人?咱家不就是世世代代的农民嘛,即就是现在有了下一代,将来的命运还不是和我一样,终究是要在社会最底层受磨难的……”
儿子的话,让老父亲凉透了心,就两个人的家庭,过了一个不愉快的年。过完年后,儿子刘健又出去打工了,留下老父亲刘成在家里守着。刘成在土里刨了几十年,并没有大富大贵,一直就是穷日子穷将就着过。遇到大凡小事,或者人情往来的礼金他都扛住了,老婆在世时看病的医疗费,殁了后的丧葬费,抚养儿子刘健的生活费,供养儿子从小学到大学的各种费用,样样都没落下过,从来没欠过谁的账。
刘成正想着心事,猛然间传来了“哇哇”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两只老鸹就站在自己身后,正要去啄放在塑料袋里的菜种子呢!他一扬胳膊,随手抓了块土疙瘩扔了过去,吓得老鸹“扑棱棱”地飞走了。
刘成在村里生活了几十年,近处的,远处的,哪块地不熟悉?他直起腰,看着远处栽了树的地,乌压压一片;近处没栽树的,都已经蒿草丛生,荒芜得人都进不去了。他自言自语道:农民不种地,还叫农民么?他忽然想起来,前一向看手机抖音视频时,里面有一个关于如今农村现状的打油诗:年轻劳力去打工,留守老叟无人问;土地荒芜少耕种,良田难见禾苗青。
他想,事实也就是这样的,如今世道上的规矩多得让人烦,当初退耕还林的时候,把树栽在了农民的责任田里的。责任田就是农民的口粮地,种不成粮了,农民的收入从哪儿来?现在树长成材了,为什么又不让农民自己伐了卖钱?如果当初不栽树还是照旧种粮食,就不信庄稼成熟的时候,有人能挡住不让收获?瞬间,刘成对张楞娃的遭遇,产生了巨大的共情心理。
刘成忽然想起了,前一向在县城见到自己姑舅表弟王二满。这王二满与刘成是发小,一块上学到初中毕业,先前他俩的关系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的。王二满他爸在县上的一个部门当领导,初中毕业后王二满通过招考进了事业编单位,从那时候开始两人就没有再联系了。直到王二满退休回村走亲戚,两人才在亲戚家见了面。通过闲聊刘成得知,王二满现在的退休金大概有八千多元,为了消磨漫长的退休时光,到陇南承包了一处荒山,干起了养殖生态鸡的事情。
刘成现在的养老金每月三百元不到,虽然就这么一点,他却非常知足。自从知道了王二满拥有高额的退休金后,刘成除了惊叹之外,心里感觉有点不舒服。小时候在一块玩泥巴,在一个学校学习长大的同龄人,如今老了却有了如此不同的养老待遇。刘老汉想不明白,自己为社会做的贡献并不比王二满少啊!种粮食的那些年头,我们农民哪个不是冒着大红日头把庄稼抢收回来,脱粒碾打,晒干扬净,哪一次又不是把最好的粮食,都缴到了粮站里去的?粮站里的粮食,最终还不是让吃公家饭的人都吃了?如果当初不供应他们粮食喂肚子,他们连性命都保不住,哪来的体力去做事情?
刘成一辈子没服过谁,这刚迈进老年行列的时候,他才服了命运的安排。儿子不婚,田地荒芜,发小腾达,自己落魄,所有的这些不如意如同一条难以逾越的天堑鸿沟,横亘在刘老汉面前。他一边干活,一边思索,似乎在想着一道无解的难题。他刨着眼前荒芜干硬的土地,扑面而来的却是无尽辛酸,再也闻不到曾经满心欢喜的泥土味道了。
刘成忽然间想到,王二满不是建场子在养生态鸡吗!或许他那儿正缺人手呢,何不去碰碰运气,或许喂喂鸡、扫扫鸡粪也是可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