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樟树坳的悲剧
在我家和汾阳县之间,有一个山坳,它就是樟树坳。
我家到樟树坳是三里地,樟树坳到汾阳县的桂花供销社也是三里地。
山坳上有一座水库。那是1958年搞大跃进修起来的。
我们福源大队地处深山,缺水,以前连水塘都没有几个,后来修了这座水库,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全大队农田灌溉的窘迫状况。
十几年来,除了大旱要开闸放水灌溉农田,平时人们只在大坝上“借路”经过,去桂花供销社走铺买货。因为坳上树木丛生,遮天蔽日,阴森森凉飕飕的,老年人说“阴气重”,所以人们都退避三舍,敬而远之。而且山里人虽然“近山识鸟音”,但多不识水性,天生对水怀着畏惧之心,所以都尽量不去招惹它。水库也就一直风平浪静,与人和谐相处,两者相安无事。
可是有一天,这水库突然平静不下去了。
大队决定五四青年节搞民兵集训,其中一个重要项目就是游泳!为什么一定要游泳?王支书在动员会上说得明明白白:“同志们,这次搞民兵集训,很重要。毛主席说‘提高警惕,保卫祖国,要准备打仗’,他老人家还指示‘备战备荒为人民’,我们民兵就要立足于‘打’搞集训。至于为什么练游泳,很简单,未来打仗不一定都在陆地上,也可能发生在江河湖海,在水里,需要武装泅渡,那么不练、不会游泳肯定不行。再一个,如果还是按部就班搞老一套,那就没什么新东西,我们就不能争到先进。我们大队各项工作历来都是先进,这次民兵训练也要在全公社拿第一!大家有没有信心?”下面自然高声回答:“有!有!!有!!!”不过也有人在后面小声嘀咕:“我们这山里没什么水,没必要练游泳吧?”
王支书听到了,心有不悦,厉声批评:“不对!我们这里没水,外面有吧。再说,我们有水库,就到樟树坳水库训练!”民兵营长刘武装诺诺连声,表示保证完成任务。
就这样,五月四号这天,早饭后,刘营长带领几十号男女民兵意气风发地开到了樟树坳水库,开始真刀真枪的游泳训练了。
其实,复员回来的民兵营长也不会游泳,这样冒冒失失地下到水里会是什么后果,他想都不敢想。他很清楚,这帮大姑娘大小伙与水打交道的机会,不过是平时下水田干农活、到小河里洗衣服,并不懂得“水火不容情”的厉害,但又不能违背支书的安排,只好麻着胆子指挥大家在大坝上排成四列纵队,依次下水练习。眼看着民兵一个个在水库里开始扑腾,刘营长的心也打鼓一样猛烈扑腾。
向军倒是能用狗刨式游一游,一米、两米、三米,不过一会儿,便看出他明显体力不支,速度慢了下来。接着,他像铅锤一般往水下掉,双手胡乱挥舞,还没来得及喊一声救命,就在大家眼皮底下一下子沉了下去,不见踪影了。民兵们慌了,刘营长更慌,眼看着向军命悬一线,却没有任何人敢去施救,一个个只能扼腕叹息。
因为大家都明白,本大队的民兵,都是旱鸭子,没有一个会水,下水了连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何谈出手救人?最要命的是,明明都不会水,大队硬要赶鸭子上架,却连最起码的救生设备都没准备,竹竿、绳子、充气轮胎,诸如此类,一概没有。要去临时找来,困难重重,根本来不及,只能“望洋兴叹”。看着向军瞬间沉入水底“香消玉殒”,民兵们束手无策,一个个悔不当初,嚎啕大哭。最后报告了王支书,放水捞人,才把已经溺亡的向军捞了上来。
向军才十九岁,已婚,长得眉清目秀,娶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好姑娘美玉,两口子如胶似漆,幸福得像花儿一样。当天早晨,美玉满脸娇羞依依不舍,不愿意放向军去水库冒险。她脉脉含情地对向军说:“你可以不去吗?我们新婚不到一个月,那水库可不是闹着玩的,深不见底的,你能游?要出事就是大事啊!要不你请个假,就说身体不舒服也行。”向军抱着娇妻,语气坚决:“美玉,我也不想去集训呀。可这是王支书的决定,民兵都必须去。不去,就是不服从大队支部安排,就是目无组织,自由主义,纪律散漫,要追究政治责任的。他还说,要不花(惜)一切代价抓好这次民兵集训,我不去是不好的。好在我还能游两下,没问题的。”说完,向军又在美玉绯红的脸上亲吻了一下。美玉轻轻推开,悄悄在他耳边说:“如果实在不能请假,你就想法早点回家。我在家里等着你呢。”向军这才依依不舍地与美玉匆匆告别。
向军的父亲发老财,母亲春芳,勤俭持家,家境优渥,在屋场里率先为儿子新建了婚房。他们正当壮年,一家四口,四个都是劳力,工分挣得多,年终决算是进钱大户,很令别人羡慕嫉妒。可现在一念之间,向军阴阳永隔,让他们中年丧子,成了失独父母;美玉没等回新婚的丈夫,结婚不到一个月就成了寡妇,霎时天崩地裂,哭成了泪人儿。她哭诉无门,实在想不通王支书为什么一定要搞民兵集训,更想不通为什么一定要逼着民兵到深不可测的水库去训练,尤其想不通为什么不能让自己刚刚新婚的丈夫请假,以致把一个活生生的好青年——自己最爱的丈夫淹死丧命,而且就是在五四青年节!她思来想去,脑子里绷紧的那根弦突然断了,她撑不住了,终于精神失常,彻底垮了、疯了,不吃不喝,不哭不睡,喜怒无常,漂漂亮亮的美少妇成了邋邋遢遢的疯婆子,一个好端端的美满家庭刹那间分崩离析,前景渺茫。
春芳呼天抢地,痛不欲生。发老财更是怒不可遏,打上门来,要跟王支书拼命。后来在众人的百般劝慰下,才恨恨不绝地离去。
经此大难,在发老财一家人心里,种下了深仇大恨的种子。从此以后,他们每天焚三炷香,祷告天地,诅咒王支书一伙胡来乱搞,害了儿子性命,拆散了自己一家,不得好死!
王支书心知肚明:此次事故与自己脱不开干系。要不是自己好胜心切,什么工作都要在全公社争先进、拿第一、独占鳌头,霸王硬上弓,绝不会出现如今这难以收拾的局面。但他又自我安慰:搞工作要政绩也有错?不管如何,我是为了大队的荣誉,不是为了自己,总不能全怪我吧。
不过,此后王支书的劲头明显不如以前了,工作也没有那么独断专行、大轰大嗡了。连他作报告的语气也没那么说一不二、斩钉截铁了。人们都说,王支书变了,这是怎么啦?
只有樟树坳的风景没有变。水库早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坳上仍然树木丛生,绿荫遮蔽,阴森森的。人们现在还是尽量绕道走,是要躲避不吉利的“阴气”,还是不忍回想向军的悲剧?则不得而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