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早春杏花行(散文)
早春二月,我登小山,寻一方山野清寂。
深山藏古寺,历数百年风雨侵蚀,依旧香火袅袅,盘旋不散。它独坐深山,愈显孤清,尤其在冬日将尽的傍晚,天地寥廓,只剩一寺静立。塔影沉寂,钟声只在万籁俱寂时悠悠响起;日出迟迟,天光慵懒。寺中木鼓,总在晚霞褪尽之前,轻轻叩响,一声一声,敲落黄昏。
立在山头远眺,古寺红砖黛瓦,黄琉璃塔影沉静,旁侧青舍覆着青苔旧瓦,风过处,檐角苔藓轻摇。一弯石拱桥弓着脊背,青石板被岁月与脚步磨得光莹如镜,可见往来香客之盛。烧一炷清香,祈一场甘霖,盼一岁丰稔——这古寺,原是农耕岁月里一方精神图腾,是农人心中的圣殿,是通往虔诚的朝圣之路。桥栏石温厚,不似路旁裸岩那般寒凉,藏着人间烟火的余温。
三里山径,一草一木皆藏古意。寺中有猫,毛色纯金,神态安然,自带几分禅意。它迎向每一位香客,缓步引向山门,神情沉稳,只懒懒抬首,琥珀色眼眸淡淡一瞥,便起身伸腰,慢悠悠向寺内走去。行几步,忽又回头望我,似在轻语:跟我来。
我随它穿院入殿。殿内光线幽暗,片刻才辨清陈设:正中泥塑菩萨,彩绘经岁月剥蚀,已然斑驳,露出胎土本色,却依旧慈眉低垂,唇角含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胎身细纹密布,如老者皱纹,藏尽流年。佛龛前油灯如豆,穿堂风里轻摇,添得一丝暖意;粗铜香炉凝着尘烟色,静候香火。金猫绕殿一圈,纵身跃上香案旁蒲团,蜷身而眠,安然自得,仿佛它才是此间主人,世人皆为过客。不执不取,不追不求,只伴佛灯、香火与往来香客,岁岁年年。它以一身金毛迎客,以淡然姿态告人:来便来,去便去,不必挂怀。
我来这火山遗存之地,寻早春第一缕花信。野杏花恰是最烂漫时,堪称春天首场盛放,清韵悠扬。山沟低处的杏树格外高大,地势低、水源足,便昂首迎向天光,树干粗壮,一人难以合抱,树皮炭黑如龟甲,纹理苍古。枝头繁花紧簇,如小袋中盛满爆米花,素白淡雅,开得野趣盎然。
桃花初绽,大多仍是花苞,只有零星几朵舒展。花形小巧,花心一点白亮,瓣色却艳得惊心,是纯粹热烈的桃红,薄如琉璃,透似玛瑙,在阳光下莹然生辉。桃枝较杏枝粗短光洁,不似杏条纤长张扬,却藏内敛之力,花开含蓄庄重。杏林分布随性,带着桀骜野性,朝阳山坡绵延成片,沿山路铺展;峭壁贫瘠处,花木稀疏,杏桃便扎根土层,寻水而生,倔强生长。
归程至半山腰,观风亭视野开阔,可揽全山景致。邻山古寺尽收眼底:红砖黛瓦,黄塔青舍,在淡灰天色里,如一幅淡墨山水。更远处,田畴间冬麦返青,油菜花铺展一片金黄,与周遭枯色相映,生机初露。
正凝望间,天空飘起细雨。如牛毛,如花针,轻软绵密,拂去人心头浮躁。雨落枝头,枯木缀满水珠,颗颗晶莹,似水晶,如珍珠,串成流苏项链,将秃枝妆成一树琉璃,在灰蒙天色里微光闪烁。此地虽无哈尔滨松花江雾凇盛名,这倒春寒里的珠挂清枝,却自有清癯雅韵。气温徘徊在三至七度,提醒着人:仍在早春,冬意未完全散尽,棉衣尚不可脱。
雾亦悄然漫起。
山雾来得迅疾,方才还清晰可见的远村,转瞬便被轻雾吞没。薄雾如纱似烟,将万物笼得朦胧。古寺隐没雾中,只露一点塔尖微黄,如海市蜃楼;近树亦成淡影,如梦似幻。
早春雾霭,让目光添了几分沧桑,听觉却愈发清明。眼前人与景皆蒙着一层柔纱,似隔玻璃相望,声响却比晴日更清越。此刻最宜闭目静坐,清空杂念,心无挂碍。风声最先入耳,轻柔舒缓,拂过耳畔,如轻叹,似低语,混着泥土腥甜、草木清气与雨水微凉。
继而雨声四起。雨落亭瓦,清脆如叩瓷;雨打石板,沉缓似击鼓;雨润枝叶,沙沙若蚕食。远近高低,错落成韵,如一曲山野交响。
再静心,可闻雨滴坠岩、滑过草尖、渗入泥土的细微声响,泥土吮水滋滋作响,如婴儿吮乳,心底漫起绵长清甜。非狂喜,非躁动,而是深沉的满足,是与天地和解的平静。在这早春山雨薄雾里,万物皆慢下来,静下来,归返本真。
王阳明曾在此吟咏,我似也触到几分智者心境:“烟雾紧锁万木寒,流沙漫入青峦巅。龙鳞闪耀佛宫阙,云端西顶连九霄。”烟雾锁林,寒意浸山,流沙覆巅,佛寺隐现云雾间,直连九霄。在此意境中,人如尘埃渺小,心却可纳天地、容万物。
我不知是否真正悟得此境,只知在这早春二月的雨中小山,心自安宁澄明,欢喜自在。
临山古寺钟声再起,一声一声,悠远绵长,在山谷间回荡。循旧路下山,空气里浮着淡淡杏香,心间萦绕着寺中檀香。闭目间,似看见数百年间,无数香客亦在早春踏花而来,赏杏花,听钟鼓,静听风声、雨声与心声。
心归山野,意与古会,便是人间好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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