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野菜鲜美了整个春天(散文)
美丽的春天又来了,我看着路边发芽的柳树,心绪回到了我的故乡,回到了我的童年时代。我的故乡在太行山深处,我们村北边那片坡地,一到开春,就跟赶集似的热闹起来。我说的不是人,是那些野菜。它们像是憋了一整个冬天,急吼吼地从土里钻出来,这儿一丛,那儿一簇,绿汪汪的,嫩得能掐出水来。奶奶说,这时候的野菜最金贵,再晚几天,老了就不好吃了。
天还没透亮,奶奶就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说今儿个天气好,赶紧起来挖野菜去。那年的我才七岁,迷迷瞪瞪睁开眼,心里一百个不乐意,还想再睡一会儿。可奶奶已经准备好了篮子和铲子,站在炕沿边催我。“快点儿,再磨蹭太阳都晒屁股了。”
到了地方,我一看,好家伙,满坡都是挖野菜的人。三三两两的,蹲着的,猫着腰的,远远看去像一群啄食的麻雀。奶奶教过我认野菜。荠菜最好认,叶子是锯齿状的,趴在地上长,颜色深绿,有时候带点灰扑扑的,不仔细看跟土坷垃分不清。婆婆丁就是蒲公英,叶子也是锯齿状的,但比荠菜长,掐断叶梗子会冒白浆。还有面条菜,细长条的叶子,嫩得很,一掐就断。“记住了没?别把野草当野菜挖回去,到时候吃一嘴苦。”奶奶每次都要嘱咐一遍。
我蹲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一棵一棵地找。刚开始没经验,看见绿的就想挖,挖了好几棵都是喂羊的野草。奶奶走过来看了看,笑我:“你这挖的是啥?这是刺儿菜,猪都不爱吃。”她把那几棵野草从我篮子里拣出来扔掉,指着旁边一棵说,“看见没,这才是荠菜。”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棵荠菜长得真好看,叶子平平地铺在地上,中间冒出一小撮嫩心,绿得发亮。我小心翼翼地用铲子从旁边挖下去,连根带土剜起来,抖掉土,露出白白的根须。放到鼻子底下闻闻,有一股子清香味儿,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就是觉得好闻。慢慢地我就上手了。眼睛越练越尖,一眼扫过去,哪棵是荠菜,哪棵是婆婆丁,哪棵是野草,分得清清楚楚。有时候碰见一大片,蹲在那儿不用挪窝,就能挖小半篮子。那种感觉特别痛快,就跟捡钱似的,挖都挖不及。
那天起,我们就开始了挖野菜,从雨水到惊蛰,从惊蛰到春分,从春分到清明,每一个春天的节气,都有不同的芽菜。有荠菜、蒲公英,野蒜,马齿笕,榆钱,香椿,灰灰菜等等数也数不完。我和奶奶几乎每天都往山坡上爬,东面的山坡,河滩,西面的坡地和梯田上也都成了我们挖野菜的地方。
春天的阳光是温暖的,有一次,我和奶奶一早又去挖野菜。日头渐渐高了,照得人后背发暖。我挖得兴起,额头冒了汗,棉袄穿不住了,解开扣子敞着怀。奶奶在旁边时不时看我一眼,嘴上不说,脸上带着笑。挖着挖着,我看见地垄下面有一丛特别大的荠菜,叶子又肥又厚,比巴掌还大。我心想这回捡着宝了,伸手就去够。够不着,又往前探了探身子,脚底下踩的土一松,“出溜”一下就滑到地垄下面去了。地垄不高,也就一米来深,可把我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篮子翻了,野菜撒了一地。奶奶听见动静跑过来,看见我坐在地上,先是一愣,然后笑得直不起腰。
我不服气,站起来继续挖。这回学聪明了,看见沟边的野菜,先站稳了再伸手,不逞能。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和奶奶的篮子都满了。荠菜、婆婆丁、面条菜,还有几把灰灰菜,满满当当的,压得瓷实。我非要奶奶把她的篮子也让我提着,我一手一个,沉得胳膊直往下坠,走路都歪歪扭扭的,但心里可开心了。
回家的路上,遇见几个邻居篮子里都是满满的野菜,互相招呼着,比着谁挖得多、谁挖的嫩。村口老槐树下,几个老太太坐在那儿晒太阳,看见我们回来,笑呵呵地说:“哟,英子真勤快又懂事,收获不小啊!”奶奶高兴的脸都笑成一朵花了。
到家后,奶奶把野菜倒出来,摊在院子里阴凉的地方。荠菜留着包饺子,婆婆丁焯水凉拌,面条菜做汤。她蹲在地上,一棵一棵地择,去掉老叶子和根须,动作又快又利索。我在旁边帮忙择菜,手上有泥,脸上也有泥,自己不知道。隔壁的春生来找我玩,看见我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英子你成花脸猫了!”我跑去照镜子,镜子里的小丫头脸上东一道西一道的泥印子,头发也乱蓬蓬的,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中午饭就是荠菜馅的饺子。俺妈剁馅的时候,我在旁边烧火。大铁锅烧热了,饺子下进去,在沸水里翻滚着,白白胖胖的。捞出来咬一口,那个鲜啊,荠菜的清香味混着肉香,烫得我嘶嘶哈哈的,还是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地吃。爷爷从地里回来,吃了两碗,抹抹嘴说:“还是春天的野菜好吃,啥菜都比不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梦里都是北坡上的野菜,绿油油的一片,怎么挖都挖不完。后来我长大了,离开村子去城里上学、工作。每年春天,菜市场里也有野菜卖,捆成小把,码得整整齐齐。买回来做着吃,味道好像也差不多,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少了北坡上的风,少了沟沿边的土腥味,少了满村子人一起蹲在地上挖野菜的热闹劲儿,也少了那个摔了屁股蹲儿还不肯哭的小丫头吧。
那年开春的时候,我从烟台回了趟老家。俺妈说,北坡那片地现在种了果树,地垄都推平了,野菜也没以前多了。吃过午饭,我一个人溜达到北坡上转了转,果树还没发芽,地上光秃秃的,找了半天,只在沟边上看见几棵瘦瘦小小的荠菜。我蹲下来,用指甲掐了一棵,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还是那个味道。清清淡淡的,是春天的味道,也是小时候的味道。
一整个春天,都被这野菜的鲜味儿给串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