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卫鸿第一次看见城里霓虹闪烁的模样，还是在她十五岁的时候。
　　 七年级语文课本恰好读到朱自清先生的《背影》那一篇，而在她的书包里面，还放着上周月考荣获年级第三名的成绩单，其中语文作文更是被老师选作范文，在全班同学面前进行了朗读，她自小就展现出过人的聪慧，每天放学回到家中，喂完家里的猪、洗完堆积的衣服之后，即便只是趴在炕沿边上，也能够把课本背得极为熟练，就像早就印在脑子里一样，对于她的这种天赋，老师曾不止一次地劝说她的父母：“卫鸿这孩子是块读书的好材料，让她继续读下去，将来一定能考上一所好大学，这可比做其他任何事情都要强得多啊。”
　　 然而，生活在大山里的父母，他们内心深处的想法却是和老师截然不同，在他们看来，儿子才是能够传宗接代的人，女儿早晚有一天是要嫁出去成为别人家的人，现在养育女儿就是在给别人家养孩子，还念什么书!他们觉得当务之急是赶紧让女儿出去挣钱，为家里补贴家用。
　　 刚送走老师，老师离开的背影都还没有完全消失在视线中，父亲便一把抓起卫鸿的书包，直接扔进了灶膛里，灶台里的火苗猛地窜了起来，疯狂地吞噬着书包里面的书本，伴随着钢笔遇到火焰发出“嘭”的一声爆燃声响，藏在书包夹层里那几张卫鸿获得的三好学生奖状和成绩单，也一同随着书包被火焰吞噬，整个过程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
　　 “丫头片子就算读再多的书，将来也还是别人家的人，赶紧跟着你大伯家的几个堂姐一起出去挣钱，挣钱供你弟弟考大学，这才是正事。”母亲一边在旁边纳着鞋底，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在针线穿过布料的那一刹那，卫鸿未来的人生轨迹似乎就被这一针一线给缝进了鞋底里。
　　 弟弟卫强怯生生地从一旁走过来，递给卫鸿一颗奶糖，糖纸上面印着可爱的大白兔图案，卫强仰着稚嫩的小脸对姐姐说：“姐，你出去赚钱养家，帮我好好念书，等我长大了，我就挣钱养你，还要给你买好多好多的糖。”
　　 这一幕，成为卫鸿记忆中最温暖的时刻。
　　 回想起小时候，卫强总是像一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她会带着他去田埂上挖野菜，在皎洁的月光下教他数数，还会爬到树上给弟弟摘野果吃。有一次，卫强被村里的大孩子欺负，卫鸿攥着石头勇敢地冲上去，哪怕自己的胳膊被对方抓破流了血，也依然奋力护着弟弟。
　　 那时候卫强趴在她的怀里哭得很伤心，一边哭一边说：“姐，你真好，等我长大了，一定保护你。”
　　 卫鸿把那颗奶糖小心翼翼地揣在兜里，揣了整整三天，一直到坐上开往大城市的绿皮火车，糖纸都被口袋摩擦得变皱了，白色的奶糖也已经被体温软的不成样子，她才恋恋不舍地放进嘴里。奶糖融化的很快，伴着口水流进到肚里，但那股甜滋滋的味道却一直残留在舌尖，成为她后来在艰难生活中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念想。
　　
　　 【二】
　　
　　 卫鸿跟着堂姐们进了深圳一家电子厂打工，车间里的灯光冷得像冬天里的寒风，比老家夜晚的月亮还要让人觉得没有温度，流水线的传送带转动得飞快，她的手指因为不停地接触零件，先是被磨破露出了伤口，伤口结了痂之后，没过多久又会再次被磨破，就这样反反复复，最后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每个月发工资的日子，是她心里最紧张的时候，会计把一沓皱巴巴的钞票递到她手里，她给自己只留下三百块钱，这些钱勉强够她买最便宜的盒饭和咸菜，剩下的钱则一分不留地全部汇给家里，母亲的电话总是来得很准时，电话那头母亲语气里的那种急切，比车间里机器发出的噪音还要刺耳：“鸿啊，你弟要买辅导资料，钱不够了。”“老师说要报奥数班，一节课就要好几十块。”“你弟这次考了年级前十，可得给他买支好钢笔作为奖励”。
　　 对于这些话，卫鸿从来不敢问“为什么弟弟的开销永远都不够”，也不敢告诉母亲“我最近总是头晕，可能是因为没有吃饱饭。”由于常年的营养不良，她的个头比同龄人矮了半个头，体重也只有八十多斤，在工厂组织的体检中，医生说她贫血非常严重，让她平时多吃点肉补充营养，她只是笑着答应下来，可转过身就去菜市场买了五块钱的青菜，回来煮面条吃，她总是在心里盼望着，等弟弟考上大学就好了，等弟弟将来有出息了，父母总会对自己好一点，到那时候自己也能攒点钱，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生活，不用再听流水线传来的嘈杂噪音，也不用再忍受饿肚子的滋味。
　　 疫情突然地爆发了，时间彷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大家都在熬着，靠着。终于靠到了放开，都以为能够继续干下去的时候，老板卷着员工们的工资跑了路。没订单没老板的电子厂，倒闭得让人猝不及防，几个堂姐也丢下她往别处去了。卫鸿手里只剩下最后几十块钱，她在电子厂的宿舍里蜷缩了整整三天，那间破旧厂房改建的集体宿舍，现在也因为老板跑路，被房东限期他们这些没有找到下家的打工妹赶紧滚蛋。卫鸿进厂分到的地方是一个角落里，抬头往上看，只能看到狭窄的一线天，下雨天的时候屋顶会漏水，冬天的时候刺骨的寒风会从缝隙里钻进来，可她却舍不得离开，因为这里是她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落脚点。
　　 然而母亲打来电话的次数却更加频繁了，语气里还带着明显的责备：“鸿啊，你弟明年就要参加高考了，补习班、冲刺班都得花不少钱，你怎么能没有工作？你是不是不想供你弟读书了？”
　　 2025年底的一天，卫鸿回到家乡的城市，在城中村找了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出租住下。寒潮突然来袭，城市被冻上了一般，卫鸿刚刚从人才市场失望地返回，就看到父母领着卫强站在出租屋的楼下，父亲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母亲裹着一条旧头巾，而卫强则穿着崭新的羽绒服，手里还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
　　 “城里的补习班就是和我们老家不一样。”母亲一走进卫鸿的出租屋就四处打量，然后嫌弃地皱起了眉头，“这么小的地方，怎么能住人？不过也没关系，只要能让你弟在这里好好复习就行。”
　　 父亲坐在房间里唯一的凳子上，开门见山地对卫鸿说：“鸿啊，你弟这次模拟考又是年级前五名，听小强说，老师说他很有希望考上清华北大，你必须要全力支持他，从现在开始，你每个月至少得给家里5000块钱，才能保证你弟弟上清华啊！现在就全靠你这个当姐姐的啦。”
　　 卫鸿听到这话一下子愣住了，5000块钱，以前在工厂拼死拼活一个月也就挣不到三千块，她从未挣到过5000块啊！
　　 “爸，我找不到工作。”她的声音颤抖的像风中的树叶，“现在外面的行情不好，好多厂子都倒闭了。”
　　 “找不到也得找!”父亲猛地一拍桌子，大声说道，“你弟可是咱们卫家的希望，你要是耽误了他，你就是咱卫家的罪人!”
　　 卫强从书包里掏出一沓奖状，都是县中学从高一到高三的三好学生奖状，和优秀科目奖状，递到卫鸿面前，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说：“姐，你看，我没有让你失望，等我考上好大学，将来一定好好报答你。”
　　 那些奖状印刷得十分精致，上面红色的印章格外醒目，卫鸿看着弟弟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了小时候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的小尾巴，心里最后一点想要反抗的念头也慢慢软了下来，她轻轻点了点头，说：“好，姐会想办法的。”
　　
　　 【三】
　　
　　 就在卫鸿感到走投无路的时候，她遇到了柳晶。比她小一岁的柳晶，是她小学小一年级的同学，也是在电子厂打工时的工友，以前总是喜欢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鸿姐”地叫着，那时候柳晶也常常跟她诉苦，说自己家里重男轻女，哥哥要买房子，父母逼着她每个月把工资的大头寄回家，她觉得自己累得快要撑不下去了。如今的柳晶却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她穿着名牌羽绒大衣，里面是修身的连衣裙，涂着鲜艳的口红，手里拎着名牌包，身上散发出的香水味盖过了城中村杂乱的烟火气。
　　 “鸿姐，好久不见，你怎么落魄成这个样子了？”柳晶上下打量着卫鸿，眼里带着一丝同情，但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卫鸿红着眼眶，把自己最近的难处一股脑地告诉了柳晶，柳晶立刻拍了拍胸脯说：“鸿姐，我给你介绍个工作吧，既轻松又挣钱，一个月挣几万块都不是问题。”卫鸿将信将疑地跟着柳晶去了“皇家娱乐城”，刚一踏进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震耳欲聋的音乐和眼花缭乱的灯光就让她感到一阵阵的腿软。
　　 “这、这是什么地方啊？”卫鸿拉着柳晶的手，想要赶紧离开这里。
　　 “这是能赚钱的地方啊。”柳晶笑着安抚她，“鸿姐，你好好想一想你弟弟，再想一想你爸妈，只要你在这里好好干，不出半年就能买一套房子，到那时候谁还敢看不起你？”
　　 娱乐宫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长满了横肉，眼神显得十分浑浊，他上下打量着卫鸿，就像是在审视一件商品一样：“小姑娘长得挺清秀的，就是太瘦了点，不过没关系，好好养养就好了。”
　　 卫鸿本能地想要逃跑，却被柳晶死死地按住了肩膀：“鸿姐，别犯傻了。”柳晶在她耳边低声说道，“现在哪里还有比这更挣钱的工作？你弟还等着钱交学费。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我都已经给我哥买了房子哦。”
　　 那天晚上，在酒精和药物的作用下，卫鸿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当那个被称为林总的客人离开以后，老板和柳晶走进小包间，柳晶扶她坐起来，帮她穿上衣服，老板站在她对面，低头甩给她两千块钱，语气轻佻地说：“好好干，以后多把林总这样的客人伺候好了，好处少不了你的，买车买房都不是什么梦想。”
　　 柳晶在一旁帮腔道：“鸿姐，你看，钱来得多容易啊？这可都是为了你弟，为了你们家啊。”其实，她自己也深陷在家庭困境里无法解脱，当看到同样被家庭压榨的卫鸿时，心里竟生出一种扭曲的“同路”感，她心里想着，既然自己无法得到解脱，不如拉一个熟悉的人一起进来，这样就不用独自承受那份羞耻和痛苦了。
　　 卫鸿看着那沓崭新的钞票，想到了父母的催促，想到了弟弟的奖状，想到小时候那个说要保护她的小尾巴，眼泪忍不住无声地滑落下来，她把钱紧紧地攥在手里，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老板给她改了个名字，叫“安心”，他舞动着两个大花臂说：“入这行没有用真名的，以后你就叫‘安心’，安安心心地在这里挣钱，豪哥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四】
　　
　　 安心开始了日夜颠倒的生活，她每天穿着暴露的衣服，化着浓厚的妆容，试图用这些来掩盖脸上的憔悴和内心的羞耻，每一个晚上，她都要接待不同的客人，忍受着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只有在把钱交给父母的时候，才能感受到一丝的“欣慰”。
　　 父母的态度果然发生了转变，从来不问她在外面干什么工作，只是不再对她疾言厉色，经常还会罕见地露出笑脸，有时候半夜还会给她留一碗热饭，母亲会假惺惺地说：“鸿啊，你辛苦了。不过为了你弟，这些都是值得的。”
　　 她不仅给了卫强各种补习班的钱，还给卫强买了最新款的“外星人星舰16XAurora”笔记本电脑，最好的“苹果11英寸iPad”，还有一双价格不菲的“NikeKobe6 ”运动鞋。卫强每次收到礼物，都会笑着对她说：“姐，你太好了！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习考上清北，保证将来让你过上好日子。”
　　 他还说自己每天都在补习班里学到深夜，说老师都夸奖他进步非常快，说自己离清华北大的目标越来越近了，安心看着弟弟意气风发的样子，想起了小时候那个仰着小脸说要给她买糖的孩子，觉得自己所有的牺牲都有了意义，哪怕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舒服，哪怕夜里总会被噩梦惊醒，她也告诉自己，再忍一忍，等弟弟考上大学就好了。
　　 春节临近的时候，父母对她说：“城里的补习班春节不放假，咱们就在这里过年吧，好让你弟抓紧时间复习。”安心拿出自己攒下的钱，给父母买了新衣服，又给出租屋添置了年货，在她的记忆里，这个家第一次有了“年味”。
　　 大概是半个月前，她开始觉得下身红肿瘙痒，有时候还会流出带着异味的分泌物，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只能偷偷地去问柳晶，柳晶眼神闪烁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小瓶高锰酸钾片对她说：“这是消炎的，你用温水泡着洗洗就好了，现在过年生意好，老板不让请假，等过了年咱再去医院看看。”
　　 安心对这些并不了解，只能照着柳晶说的去做，可每次洗完之后，瘙痒的感觉不仅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严重，有时候痒得钻心，她也只能强忍着，不敢在客人面前露出丝毫异样。
　　
　　 【五】
　　
　　 过小年那天，“皇家娱乐城”的生意格外火爆，柳晶领着她们十个“小姐姐”走进一个大包厢，包厢里面坐着八九个年轻人，看上去岁数都不大，桌上摆满了红酒、啤酒和果盘，烟雾缭绕，音乐震得人耳膜发疼，那些年轻人个个都喝得醉醺醺的，围着中间一个穿着名牌卫衣的男生起哄。
　　 “喝!使劲喝!”那个男生拍着胸脯，脸上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本少有的是钱!”他举起酒杯，灌了一大口酒，打了个酒嗝，接着说道，“你们知道吗？本少的姐姐有钱，她会一直供着我!我只要一说要学习，要报补习班，她就会乖乖把钱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