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醒了的那天
　　 是脚底板先知道的
　　 光脚踩上去
　　 软软的
　　 凉凉的
　　 凉过之后
　　 有股热气
　　 从脚心往上拱
　　
　　 老陈蹲在地头
　　 抓了一把土
　　 攥了攥
　　 攥出几滴水
　　 水滴在麦叶上
　　 叶子抖了一下
　　 抖出一只虫子
　　 虫子爬到另一片叶子上
　　 接着睡
　　
　　 他把那把土
　　 撒在他爹坟上
　　 说爹
　　 地醒了
　　 你歇着
　　 剩下的事我来
　　
　　 这块地在村东老陈家的坟边上
　　 去年秋天种的麦子还没收
　　 麦子绿着
　　 绿得发黑
　　 黑得发亮
　　 亮得晃眼
　　
　　 坟是老陈爹的
　　 埋了十三年了
　　 坟头不长草
　　 就长麦子
　　 年年长得比别处旺
　　
　　 老陈说这是爹在地下使劲
　　 使劲拱
　　 把地气往上拱
　　 拱出来麦子就旺了
　　 旺了就能多打粮
　　 多打粮儿孙就饿不着
　　
　　 他站起来往地里走
　　 走一步陷一下
　　 走到麦子齐腰深的地方蹲下
　　 用手扒开麦子
　　 露出底下的土
　　 土是黑的湿的
　　 软得跟刚蒸出来的馍似的
　　
　　 他抓了一把
　　 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闻了半天
　　 说还是那个味儿
　　 跟他小时候
　　 跟他爹小时候
　　 跟这地里埋了多少辈子的人
　　 闻到的
　　 一个味儿
　　
　　 他把土撒回去
　　 站起来
　　 拍拍手
　　 看着那片麦子
　　 看着那些刚返青的苗
　　 看着苗叶上的露水
　　 露水在风里晃
　　 晃一下
　　 亮一下
　　 晃一下
　　 亮一下
　　 晃得他眼睛都花了
　　
　　 花了的眼睛看见
　　 那些苗在长
　　 长得很慢
　　 慢得看不出来
　　 可他知道在长
　　 根在底下长
　　 叶在地上长
　　 籽在穗子里长
　　 长着长着
　　 就把这春天
　　 长深了
　　
　　 他扛起锄头往回走
　　 走到地头
　　 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麦子绿着
　　 那个坟头矮着
　　 那阵风从坡上下来
　　 贴着地皮跑
　　 跑过麦子
　　 跑过坟头
　　 跑过他脚边
　　 跑过去的时候
　　 他听见
　　 土在底下
　　 咕噜咕噜的
　　 像有人说话
　　
　　 说的话
　　 他听清了
　　 又没听清
　　 听清的是那几个字
　　 听不清的是那声调
　　 那声调跟小时候
　　 他爹跟他说话
　　 一个样
　　
　　 他站在那儿
　　 站了很久
　　 站到太阳偏西
　　 站到影子拉长
　　 站到那些咕噜咕噜的话
　　 慢慢远了
　　 远到地里
　　 远到根底下
　　 远到那个
　　 他爹待了十三年的地方
　　
　　 他转身往家走
　　 走得很慢
　　 比麦子长得还慢
　　 慢得那阵风都等不及了
　　 从他身边跑过去
　　 跑到前头
　　 跑到村口
　　 跑到他家门口
　　 替他喊了一声
　　 爹回来了
　　
　　 门开了
　　 灯亮了
　　 锅里的水开了
　　 咕噜咕噜的
　　 跟地里那声
　　 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