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吹萨克斯的人(散文)
一
三月中旬的傍晚,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几缕霞光的痕迹,路边的芒果树开了花,一嘟噜一嘟噜的,褐色与黄色交织,和芒果的颜色相似,一派暖意。看到芒果花,想着公园里的那几株黄花风铃木也该开花了吧,那是一种鲜黄而硕大的花,纷披于树上,开得满腔豪情,让人心境豁然敞亮。几番错过花期,每次去时只看到地上残存的零星几朵,当时觉得在花开的时候能看到花,必须有缘分。
今年断不想错过,辜负花期,便是辜负自然的恩赐,于是赶紧向公园走去。入口处即是湖畔,一个清凌凌的世界,植物与湖水的气息撞入肺腑,人便清爽了许多。沿着湖边走,隐约有乐曲声传来,激荡而温柔,激荡里有一种金属的质地,让人昂扬,温柔似绵绵春雨,令人心生欢悦。仔细聆听,哦,是久违的萨克斯。这是一种管乐器,由比利时的阿道夫•萨克斯发明的,并以自己的名字命名,从此这种乐器进入纷繁的人世,和其他的乐器一样有了自己的命运,演奏人世间的欢聚别离,感受情感的翻波涌浪。
在悠扬而优美的萨克斯乐曲中,一份久远的记忆在脑海里开始鲜活——我曾经在抚州的一家购物广场做过播音员,工作的职责除了播音与客服,还负责放音乐,每晚广场关门前都要放一首萨克斯曲《回家》,提醒广场的营业时间即将结束,请顾客离开。那是我初次接触萨克斯,那时虽然年轻,却已有历经沧桑、看透世事的感觉,心境一度低迷,只爱听一些缠绵而伤感的爱情歌曲,以伤感治愈伤感,也是慰藉。有时也会听听古琴、古筝,喜欢它们的音质,能让心禅静,让思绪飘向渺渺时空,能触及灵魂的痛点。读大学时,每晚入睡前总要听两首古琴曲才能安睡,简直把聆听古琴当成一种仪式。而对西洋乐器诸如钢琴、小提琴等,听得很少,对萨克斯更是一无所知,没有想到萨克斯竟是如此悦耳。那曲《回家》,轻盈明亮,温情脉脉,在那一年的时间里,变成一种精神符号,缓释疲惫,让身心变得轻松,也是一种指向,指向家的方向,指向一个温馨弥漫的天地。后来总觉得窝在一个购物广场做一个播音员非长久之计,于是选择离开,从此再也没有听过萨克斯。别说是萨克斯,这些年就是爱听的古筝、古琴也冷落了,只沉迷于文字的抒写,仿佛忘记了纯音乐的存在,其实音乐和文字一样,都是一场治愈,能把人带向一个纵深和纯美的乐园。
这首不知名的萨克斯曲唤醒了我对萨克斯的情感。其实萨克斯与中国的笛箫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吹奏乐器,只是材质不同,萨克斯为金属材质,而笛箫为木头材质。从这个细节里,可窥见东西方的审美标准与情趣走向。金属有着工业时代的痕迹,与西方的时代气质更为吻合,木头烙刻着农耕时代的温度,更切合中国人的古典情怀。我觉得萨克斯适合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英国男子站在海边吹奏,而箫笛更适合一个穿着长袍的中国男子站在一座中式庭院的梧桐树下吹。这种想象来源于宋人对苏轼词的评价,说他的词适合一个关东大汉执铁板唱“大江东去”,而柳永的词适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但是其实萨克斯从外形到材质与唢呐更为相似,只是唢呐更多出现在婚丧嫁娶的场合,在民间是一个超脱的存在,只是唢呐曲还不曾被大众广为欣赏罢了。
二
最初我以为萨克斯曲是有人用机子播放的,湖边经常有人打太极,放伴奏乐,一般是古琴曲,但放萨克斯曲的也并非没有,虽然萨克斯与太极似有违和感。但是在这个个性张扬的时代,万事皆有可能,就像穿旗袍可以配运动鞋,穿西装可以配牛仔裤,混搭,是这个时代的风尚。
靠近湖边的一个小园,萨克斯曲越来越响亮,裹挟着晚风和草木的气息汹涌地覆盖了我,让我触摸到一种金属的铿锵质地,那份质地里饱含明朗,坚定与激越。我笃定地相信,萨克斯曲就是从湖边的那个看台上传来的。
拐了一道弯,看台触目可及,乐曲声绵密至巅峰,似浪似涌,向四周席卷。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正站在看台上吹奏萨克斯,让我真切体会到什么叫“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狭义而言,这里的“声”本指人的笑语声,但我赋予其广义,也是文学里常表现的情节——曹雪芹的《红楼梦》,描写王熙凤初次登场,人未至,笑语先从后院飘来:“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金庸的《射雕英雄传》,黄药师出场,大多数都是聆听他吹的箫声,接着他才会出现。这样的描写颇为美妙,给人以丰富的想象,拓展人的思维空间,不曾想今天也充分感受了一番文学场景,当然必须是好听的声音才能让我有此感受。这些年,公园里充斥着各种声音,尤其是某些人的唱歌声,完全跑调,嗓音如同锯木一般杂乱刺耳,让人想逃之夭夭。男子的萨克斯曲颠覆了我对公园里旧有声音的认知,是声音里的一股清流。
男子面朝湖水的方向,我看不到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矮小的背影,此时暮色加深,衬得他的背影越发模糊,让我想起朱自清的散文《背影》,那是一个儿子眼中父亲的背影,一个苍老而矫健的背影,带给一个儿子刻骨而温暖的记忆。也令我想起无数人的背影,熟悉的,陌生的。我们行走于人世间,每天要面对形形色色的背影,同时,也把自己的背影留给了别人。背影就像我们的眼睛、头发一样,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承载着我们的生命印记。背影也和手一样,会出卖我们的生活状态。从背影里,我们大致可以判断一个人的性别,年龄阶段,高矮胖瘦以及身体状况。男子的背影不高不矮,并不年轻,想必也有五六十岁了吧,却很魁梧,很挺拔,可以看出是一个喜欢锻炼的人。有这样一个背影的人,我想是一个意志坚定而执着的人。
男子的上方是大片灰蓝的天空,左边是一片高低不平的草地,前方是一汪湖水,不远处是一段山丘,越发烘托出他背影的孤独。一个人在暮色里独自吹奏萨克斯,本身就透着孤独意味。孤独没有什么不好,孤独对人生其实是一种成全,很多的艺术创作往往不是热闹的产物,而是孤独的结晶,写作便是如此,绘画也是,而男子的萨克斯曲亦是无数孤独时光里的淬炼。
男子稳稳地站在那里,宛若湖边的一株植物,而他吹奏的萨克斯曲则变成了一只飞鸟,在他身边欢畅地盘旋,然后飞向湖面,一直飞往对面的山丘之上。
三
我愿把男子的吹奏视为一种行为艺术,当行为与艺术相连,再荒诞的举动,也会染上浪漫与个性。当然,男子的吹奏绝不荒诞,而是一种风雅。说到行为艺术,《红楼梦》里林黛玉的葬花也是。不管是葬花,还是在湖边吹奏萨克斯,都是向万物交出内心的纯粹。一个人的一生从童年到老年,途经盛年时要经历江湖的挣扎,职场的打拼,承担生活给予的所有责任,想要让自己活得纯粹,是多么地不容易,能拥有最多纯粹时光的人生阶段,也只有童年了吧。
男子始终把一个背影留给在公园里走来走去的人,供大家想象和审视。他似乎在尽量掩藏自己,但是他的萨克斯曲又凸显了他的存在——有人经过看台时,向他投去赞赏的眼光;有人坐在石头上,放下手机,专心聆听;还有一位男子趁他中途歇息时,走到他身边真诚而热烈地鼓掌,很真诚很热烈的掌声,虽是小细节,却呈现了他对男子由衷地欣赏。美好的东西,总是能让人共情的。
男子连续吹奏了三首欢快的曲子,都是我不知道的曲名。当一曲《一剪梅》响起,不由激动,因为太熟悉,也很喜欢,这是台湾爱情电视剧《一剪梅》的主题曲,歌词很美,费玉清演唱的,唱得缠绵而深情,唱出一份爱的忧伤与执着。我以为《一剪梅》更适合箫来吹奏,没想到用萨克斯吹也别有一番风味,向来以为萨克斯只适合吹奏欢乐,没想到也可以吹奏忧伤。男子把《一剪梅》吹得荡气回肠,让人沉浸,似看到前方有一剪寒梅在冰雪里傲然绽放,一对男女隔着寒梅彼此凝望,只能凝望而已,因他们之间不仅隔着寒梅和冰雪,更隔着天涯。
一曲《一剪梅》听完,眼角竟然有了泪。一直以为自己很坚强,以为流泪是弱者的表现,没想到一曲萨克斯《一剪梅》轻易地就触动了我,可见音乐的力量是多么的强大。
从音乐的风格可以进入吹奏者的内心,就像从文字里可以洞见一个人的性情。男子吹奏的乐曲从欣悦走向哀婉,想必也与他的心境相关吧,在旷达与忧郁之间游离,他的心境是属于个人的,也是属于很多人的。
我穿过看台旁的步道,向黄花风铃木走去,不禁往右边朝男子瞥了一眼,还是看不到他的面容,他始终在低头吹奏萨克斯,无比的投入,此时此刻,他把自己彻底交付于萨克斯,他的精神和灵魂已经与萨克斯融为一体。这是晚餐时分,公园里的人很少,人们都回家吃饭了,公园里的人寥寥。男子依然用心地吹奏,他并不在意有没有人聆听,有多少人聆听。他也不介意别人的评价和目光,好像他吹奏萨克斯,不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听到,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心听到,让湖水、植物、天空知道就够了,这是他一个人的乐趣,也是他精神的道场,在这个道场里,他完成了一场神圣而庄严的祭祀。
在萨克斯曲的伴奏下,我有走在舞台上的感觉,站在那几棵黄花风铃木下,仰望一树树黄灿灿的花,感觉到这个春天的诗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