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时光种进坡地，让岁月在桑间结茧成诗。
　　
　　 一
　　 清晨和煦的阳光洒在饲养场的那片坡地上，给长到三四厘米的花生苗镀上一层浅黄。阳春三月，正是莺飞草长的季节。连日的晴好天气蒸发了地里多余的水分，正是为花生扒苗的大好时节。
　　 一大早，曾晓燕就和知青点的伙伴一起来到地里，在听取了女知青刘倩和张子华的讲解，掌握了技术要领后，就着手扒起苗来。
　　 刘倩和张子华的手都很巧，她们蹲在两垅之间的浅沟里，纤细的手指绕着棵花生苗一转，真叶下两片肥厚的子叶就显露出来，再把周遭的泥土往旁边拨了拨，就完成了一棵花生苗的处理，用时不过十来秒。
　　 “扒苗时要注意，千万不能伤了根和主茎。”刘倩这样提醒着大家。
　　 知青们学着她二人的样子试着扒了几棵，很快就掌握了要领。就是手掌宽大如蒲扇的张绍伟，也扒得干净利落，于是，大家就分开来，各自占了个垅沟，忙碌了起来。
　　 这是块坡度在十多度的山地，是划给饲养场种青绿饲料的。由于去年队里红苕丰收，饲养场青贮了足够的红苕藤，饲料不缺。用来试种一季花生正好。
　　 离这儿不远处，则有块才开垦出来的土地，以前这里只是个布满风化石的山湾。大青豆对土地要求不那么严，自带的根瘤菌可以合成自身所需的氮肥，只要补充些磷钾肥就行了。而富含磷钾的草木灰，饲养场有很多。且大青豆的管护可粗可细，比花生省力。
　　 大力发展油料作物种植是地县区三级的要求，如能大面积推广，既能为国家做贡献，也能解决社员食用油不足的问题。当去地区参加知青先代会的曾晓燕把五斤种子带回来后，队长当即表示支持，并让知青就在这块向阳的坡地上试种。坡地紧挨着饲养场，用肥方便，按种植要求，在翻地前下了足量的底肥。花生属豆科植物，发达的根瘤菌自带固氮功能。有了那些基肥垫底，就能很好地生长了。而扒苗这种轻松愉快的劳作，却蕴含着丰产的秘密。出芽后的花生，子叶往往都埋藏在土里，露出的是它的真叶。而花生的花针多从子叶节部位萌发，依次朝上。如任由子叶埋在土中，会影响结果量，扒苗后的花生结果量会提高百分之三十以上。这是刘倩、张子华二人在参加区里培训时学来的，简单的措施却是花生增产的关键一环。
　　 之所以派刘倩和张子华参加培训，知青点点长曾晓燕和后来增补的副点长刘道山是有考量的。在知青点的八个成员中，唯刘倩体质偏弱一些，不光身子单薄，出工干活相对落后，还有些娇气。加上下乡的第一天，她就提出要单独开伙，而男生武永华也掺和了进去。虽然后来因刘倩扭伤了脚没有开成，却给大家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几个月下来，刘倩也有进步，娇滴滴的作派减少了许多，在饲养场协助工作时，对牲口的吃食和粪便也不再掩鼻躲闪了，但与大家相比，还是有不小的差距。让她去参加培训，可以调动她的积极性，以便进步得更快一些。张子华是刘倩的同班同学，因为这层关系，两人比起点里其余成员，自然关系要近一些。再说两个女孩作伴，也好有个照应。
　　 曾追求过刘倩的矮个子青年武永华也要求过参加区里的培训，但一是名额有限，二来，曾晓燕和刘道山也怕他好不容易才从那并不相配的感情中挣扎出来，如果在培训期间又陷入进去就得不偿失了。
　　 至于男知青张绍伟，自从上次背着刘倩去大队合作医疗点治过脚上的扭伤后，两人的关系就有了种微妙的变化，貌似擦出了爱的火花，但两人都没说破，仍处在朦胧期，就任由缘分的安排好了。
　　 事实说明，知青点的这个决定是对的。回来后刘倩开朗了许多，不光出工积极了，还主动参与帮厨，知青点的成员都对她有了新的认识。至于张子华，下乡后的表现就一直不错，参加了花生种植的技术培训后，就更积极了。
　　 此刻，春阳明媚，山风轻软，喜欢音乐的王昆林边扒着花生苗边哼着一首抒情的歌曲，干了一段时间，在直腰小憩时打量着人群中张子华的身影。见张子华也在看他，脸上就露出了笑，又大声地唱起了歌来。
　　 《南泥湾》动人的旋律不光贴合眼前的境地，更能表达内心的情愫。不大工夫，大家都加入了进来，整个坡地都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中。歌声与白头鹎和八哥婉转的啼音交融在一起，组成山里春天特有的风情。
　　 负责知青点生活的秦红霞平常都比别人忙碌，今天她又提前和了一盆子三和面，打算收工后给大家蒸馒头吃。然而，她仍然坚持和大家一块儿出工来到坡地，认真干着眼下的活儿。
　　 为了能和大家一起干会儿活，专职饲养员刘道山特意早起一个小时，提前将饲养场全天所需的水全担了回来，并把今天要出任务的耕牛交到前来领牛的社员手里。上午出工后，见伙伴们都来到坡地，就赶紧加入了进去。他打算在地里扒上几垅苗后，再去饲养场煮猪食，毕竟那里还有十多张嘴等着要吃的。
　　 曾晓燕提醒他要注意劳逸结合，饲养场那一摊子活儿已经够忙的了。他听了笑笑说：“没事儿，我已经习惯了。真要让我闲下来浑身都难受。倒是你要注意下身体。最近看你都瘦了。”
　　 刘道山的话语中充满了关切，曾晓燕听了心里也暖暖的。
　　
　　 二
　　 太阳渐渐升到头顶，暖融融的光线洒在坡地的花生苗上，叶片上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远处山坳里的茅舍升起袅袅炊烟，淡青色的烟柱被风轻轻扯散，那是家有老人的山民在着手煮午饭了。花生地上方的石板道上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紧跟着队长粟明田的大嗓门就穿透了山风飘了过来：“晓燕，曾晓燕！你上来一下，有事和你商量！”
　　 曾晓燕直起身，腰肢传来一阵轻微的酸胀，她揉了揉，又抬手擦去额角渗出的汗珠，望见队长正站在石板路上朝她招手。
　　 “各位先忙着，我去看下队长有啥事。”她回头冲伙伴们喊了一声，语气稳妥，“要是回来晚了，大家不用等，按平常时间收工就行。”说罢，便沿着垅沟走出坡地，踩着石板路向上走去。
　　 “粟队长，找我有事？”
　　 “是的，我们边看边谈。”粟明田脸上带着笑意，转身朝着来路走去，脚步轻快。
　　 曾晓燕见他神神秘秘的，心里打了个问号——队长向来爽快，今日这般模样，不知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她带着几分疑惑，紧随其后跟上，石板路两旁的野草带着未消的湿气，蹭得裤脚微微发潮。
　　 粟明田正值壮年，是公社为数不多念过高中的生产队长，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十多年了。许是年轻又有文化，他头脑精明、眼界开阔，向来能接受新生事物。田边地角那一排排伞状的良种桑树，便是他任职之初力排众议发展起来的。当初队里大多数人都反对在田坎种桑，怕树根夺养料、树冠遮阳光，是他以“若影响粮食收成，便主动辞职，且全家三年只拿一半口粮”的约定说服了众人。谁知也不过三年，良种桑就长大了，桑蚕养殖已风靡全村，家家户户都争相养殖，春秋两季都能增收两百到三百元，队里也成了远近闻名的桑蚕养殖区，且粮食产量也丝毫未减。
　　 两人并肩走着，身旁水田里的早稻绿油油一片，完成分蘖的稻禾攒着劲儿往上长，正酝酿着抽穗扬花。风一吹，禾苗翻起层层绿浪，带着清新的泥土气息。
　　 “燕子，你看今年的桑树长得咋样？”队长忽然开口。
　　 “好呀，长得很好！”曾晓燕由衷赞叹，目光掠过田边肥嫩的桑叶，心里却犯了嘀咕：队长莫不是想让知青点也养蚕？可桑树早就分到各家各户了，哪还能匀得出来？见队长兴致勃勃地往前赶，她心里的疑惑更重了，脚步却没敢放慢。
　　 说话间，两人登上一个缓坡，来到山后一片僻静的坡地。这里是生产队的边沿地带，平时少有人来，只有几丛灌木稀疏地长着。队长抬手朝前一挥，语气带着几分得意：“你再看看，这一片种的是什么？”
　　 曾晓燕走上前，穿过一圈简陋的竹篱笆，只一眼，心跳便不由得加快了——眼前竟是一片整齐的良种桑园！桑树虽不及山下田边的粗壮，却也枝繁叶茂，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天，这怕是有十多亩吧？”她转头看向队长，语气里满是惊讶。
　　 “十多亩？告诉你，整整三十五亩！”粟明田笑得更得意了，“我专门安排了一名老农值守，就盼着早点派上用场，现在时机总算到了！”
　　 “哦，我明白了！”曾晓燕恍然，“你是想让知青点也养上一张蚕种？”
　　 “你只说对了一半，一小半。”队长摆了摆手，“不是一张，是三张；也不是知青自养，是建个桑蚕室——和饲养场一样，算集体经济项目！”
　　 他顿了顿，细细解释：“你下乡这么久，也知道桑蚕一到三龄，食量就跟疯了似的。四龄后更是吃桑叶的机器，家家户户都喊人手不够，集体要建蚕室很难。现在你们来了，正好！我想今年就把蚕室建起来，就搭在这片桑园里，用毛竹盖半永久的屋子，值班室、起居室都配齐，再弄几间蚕房、搭好蚕架、备齐蚕具，春蚕下来就开养！”
　　 “您是说，这蚕室也交给我们知青点负责打理？”曾晓燕心头一震，既有些意外，又隐隐生出几分期待。
　　 “聪明！”队长赞许地点了点头，“你们点四个女知青，三个都能进蚕室；还有小武，个子小，担挑粪吃力，蚕室的细活正好适合他。”
　　 “那我呢？”曾晓燕连忙追问，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饲养场的活儿、花生试种、再加上蚕室，怕是要更忙了。
　　 “你要负总责！”粟明田语气郑重，“统筹饲养场、蚕室、花生种植，还有饲料青贮、牲畜繁育这些事，够你忙的。不过你放心，待遇上队里不会亏你们——进蚕室的人，都按女性最高档计工分，从桑蚕园开张起就天天算。怎么样，你同意不？”
　　 “您想得这么周到，我哪能不同意？”曾晓燕笑了笑，心里却掠过一丝顾虑，“只是蚕种下个月就要下发了，蚕室还没搭建，这半个月能赶得及吗？”
　　 “这你尽管放心！”队长拍了拍胸脯，“我明天就安排人手搭蚕室，半月之内保证完工。蚕匾也不愁，队里有好几个竹编高手，不够再去供销社买。”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本工作笔记，撕下一张纸递过去，“对了，上次大队机耕手来犁田，是你们知青点接待的，共六餐。你拿这个找保管员结账，队里还奖励你们二十斤大米，一起领回去。”
　　 “还有奖励？那太谢谢队长了！”曾晓燕接过纸条，心里暖暖的。
　　 “谢我干啥？是队里集体决定的。”队长摆了摆手，“这种接待活儿和饲养场、蚕室一样，费力不讨好，好多人都怕吃亏，你们却做得妥妥帖帖的。”
　　 “没事儿，吃亏是福嘛。”曾晓燕微笑着说，阳光洒在她脸上，心里既揣着统筹多项任务的压力，也藏着对新挑战的憧憬。
　　
　　 三
　　 曾晓燕刚把生产队建桑蚕室、交由知青点打理的决定一宣布，“轰”的一声，屋子里立刻炸开了锅。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笑容，恨不能立马就投身到桑蚕养殖中去。
　　 男知青张绍伟抢先发言：“这也太好了！要不是队里定了由三个女生加小武负责桑蚕室的活，我都想报名了！想当年我还是细娃儿时，就在纸盒子里喂过蚕，虽说只有十几条，可从蚁蚕养到吐丝结茧，全程都摸得门儿清！原来那时候，就冥冥中在为养蚕做准备呢！”
　　 方才还在拉琴的王昆林把手风琴往桌上一放，打趣张绍伟：“瞧你那手指比胡萝卜还粗，也好意思冒充养蚕姑娘？还是安分点，跟我一起干担粪上山的粗活吧！”
　　 专程从饲养场赶回来开会的刘道山笑着劝道：“张同学别泄气。桑蚕室的活儿和饲养场颇有几分相似，到了最忙的时候，知青点全员都要上阵，打桑叶、除蚕沙、搞卫生，样样都要人手。我刚才翻看了曾点长带回的《桑蚕养殖技术》，一张蚕种到三四龄，就得分成一百五十匾以上，咱们这三张蚕种要分多少匾？每天攒下的蚕沙都有好几担，到时你还怕找不到事干？打起精神，时刻准备着吧！”
　　 “倒也是！”张绍伟一拍大腿，“我听队里一位回乡青年说过，每年春秋两季养蚕，忙得恨不能多长几双手！不过收益是真可观，铆足劲干两季，能卖三四百元呢！”
　　 曾晓燕适时开口统筹：“关于桑蚕室的工作，咱们先干起来再说。蚕宝低龄期可以实行轮流值班制，等到了三龄以上，食量猛增，值守的成员就得吃住在蚕室了。我想，得把秦红霞从值班里解脱出来，她每天都要给大家做三顿饭，本来就够辛苦了。”
　　 “没事的，我能坚持……”秦红霞连忙接话。
　　 刘道山当即附和：“曾点长说得对。秦红霞扛着知青点的生活重担，虽说大家也都搭手帮忙，她肩上的压力还是最大。你就专心管好伙食，有空了再去蚕室做些辅助活就行。”
　　 女知青刘倩说道，眼神格外坚定：“这样安排太合理了！我表个态，我喜欢养蚕，能长期驻守蚕室，保证把蚕宝宝照顾好！”
　　 “我也没问题！”张子华紧跟着说，“不过秦姐蒸馒头、窝窝头那天，我得去打下手，不然她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
　　 “可以，这些我们都要统筹好。”曾晓燕点头说，又叮嘱道，“大家别忘了，饲养场的活儿咱们也得扛住，半点不能松。我就两边兼顾，哪边忙就往哪边靠。”
　　 “饲养场大家尽管放心！”刘道山拍了拍胸脯，“大不了我早起会儿、晚睡会儿，就是没法参与蚕室的活，心里着实有点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