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浪花】商人政治家吕不韦(随笔)
吕不韦是个商人。在中国,自古以来,商人是最没有地位的,是“士农工商”的最后一级。士可以进入国家政权,可以呼风唤雨青史留名,而商人,永远只能是政权的附庸。春秋战国时期,爱国的贩羊商人弦高看到秦军,将自己的羊充作国君的赏赐,自己冒充使者劳军,从而挽救了国家。这只是他的义举,他并没有因此进入朝堂,所以不是真正的介入政治。后来的红顶商人胡雪岩、沈万三、盛宣怀等等,都是主动或被动的将自己依附于政权,实质都是通过贿赂以期得到政权的保护,从而便于自己赚钱。也就是说,想通过贿赂进入政权,从而成为政治家的,中国历史上也就吕不韦一人而已。
吕不韦时,秦国太子是安国君,他儿子众多,其中有个儿子叫异人,肯定不太受宠,所以被质于赵。那个时候,秦赵已经是死敌,质赵对秦人而言与送死无异,所以受宠的儿子肯定不会去。秦异人包括后来他的儿子嬴政,在赵国收到百般欺凌,可见他们并没有得到国家的保护,也可佐证并不受宠。就这样一个秦国不看重,赵国不尊重的公子,却让吕不韦看到了奇货可居的商机。中国道家哲学强调水满则溢,物盈必亏,极盛很容易走向衰败,而弱势中则隐藏着强大的种子,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在吕不韦资助异人这件事上完全得到了证实。异人正是因为不得意,才死马当作活马医,任凭吕不韦安排,否则一个贵族公子怎么可能听一个商人的话?两人就这样一拍即合。两人合作前还有段对话,异人问吕不韦,你是商人,你在我身上花钱,不是浪费吗?吕不韦倒也坦诚,说我就是投资,将来要从你处得到回报。果然,后来他当上了华夏最强国家的相国,钱财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那是投资的巨大成功。不过,他没想到的是,政治的反噬也让这个商人无所应对,最终身死财消。所以,他的投资是对还是错,历史上也是见仁见智,争论不休。他的事迹也成为中国历史上一段特殊的风景,留给后人厚重的思考。
吕不韦敏锐的发现安国君的宠姬是华阳夫人,而夫人自己没有亲生儿子,便想方设法让异人认夫人做妈,从而让母子二人达成了命运共同体。两人就是政治联盟,就是利益交换,这是商人的投资眼光造就的。从此,异人从华阳夫人那得到了安国君的宠爱,甚至被安国君立为太子直到成为秦王,由一个无人关注的普通公子一举成为秦国第一人;华阳夫人得到了儿子,并成为了太后,得到了以后生活的保证。我始终想不明白的是,安国君的那么多儿子都是傻瓜吗?都不知道走华阳夫人的道路?就算那些有亲生母亲的儿子不便认妈,安国君儿子那么多,在他身边没有母亲的不是近水楼台吗,怎么让远在赵国的儿子得到了月亮?就是不认妈,也可以和华阳夫人达成政治联盟啊。再说,即便那些儿子没有眼光,安国君那时也已经做太子多年,是个成熟的政治家,也没想到给自己宠爱的华阳夫人认个儿子,为她在自己百年之后有个依靠?偏偏让吕不韦这个异乡商人做成了这件大事,让异人捡了个大便宜。
光认妈没用,还得离开赵国。可以说,异人就是秦国的弃子,秦国压根没重视他,不会凭借国家力量帮助他离开。不消说,吕不韦还是利用金钱的力量,贿赂了赵国守城卫兵。异人在赵国时,吕不韦有个宠姬,两人因为关系太好所以也不避讳,异人在机缘巧合下看到了这个宠姬,一见钟情,便向吕不韦索要。当时的社会风俗,宠姬不是夫人,就是物品,所以谈不上朋友妻不可欺,异人此举倒是不算过分,但有点夺他人所爱的意思。吕不韦虽然很喜欢这个宠姬,但还是割爱了。这位宠姬后来成了异人的夫人,被称为赵姬,还生下了嬴政。当然,连《史记》上都记在说,宠姬送给异人时,已经怀有吕不韦的孩子,所以吕不韦才是嬴政的亲爹。这已经是历史悬案,反正嬴政肯定不认,秦国肯定也不认。异人离开秦国时,可能为了麻痹赵人,也可能因为事态紧急,居然是单身离开,直接扔下了妻儿。可想而知,异人走之后,赵姬和嬴政在赵国过得是什么日子,按《史记》的说法,幸亏是赵姬娘家在赵国还有一定势力,才得以保命。但是我总觉得,《史记》中的这段描写充满着不合理,如果赵姬娘家这么有实力,她怎么会成为吕不韦的歌姬?吕不韦本就是商人,地位并不高。我倒觉得,当时同在赵国的燕丹,应该真的照顾帮助过嬴政。虽然同为质子,但燕赵关系不错,所以燕丹的日子要好过得多。
当异人成为秦国太子乃至秦王以后,他很恋旧,也真的喜爱赵姬,于是接回了母子二人。这时就很简单了,以秦国的实力,赵国不敢不答应。异人成为秦王,吕不韦也如愿以偿当上了秦国的相国。后来嬴政即位,还是尊崇吕不韦为相国,甚至尊称他为仲父。这肯定有赵姬的原因。赵姬在异人死去以后,和吕不韦旧情复燃,身为监国的她自然将朝政交给了自己这个最亲密也最放心的人。
吕不韦执政能力如何不得而知,没大功也没过错。他大权在握以后,倒是做了所有政治家所冀望的事情:修书。他仰慕战国四公子的养客作风,于是豢养了比他们还多的门客,这些门客不能无所事事,于是他就让他们写书,从而编纂了《吕氏春秋》。吕不韦对此书非常重视,曾当众悬赏,说能改一字者赏千金,就是说此书是不刊一字的好书。按理说,有了这么多门客的出谋划策,吕不韦的执政能力也不会太差。
当嬴政逐渐长大,这个雄才伟略的君王让吕不韦感到了压力。他是生意人,懂得风险管理,更懂得明哲保身,也明白嬴政逐渐要拿回属于自己的权力,而太后赵姬却是一个女流之辈,看不到风险,所以吕不韦很自觉的要远离权力中心的太后赵姬。更何况,他更明白,哪个孩子希望自己的母亲和外人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可是赵姬毕竟是女人,只要爱情不顾其他。吕不韦很聪明的为赵姬送上了嫪毐,作为自己的替代品。他的谋划又一次成功了,赵姬迷上了嫪毐,他得以抽身。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嫪毐是个没脑子的人,居然和赵姬生下了孩子,这怎么可能让嬴政善罢甘休?嫪毐不得以发动了叛乱。这个蠢货的叛乱很快得以平息,嬴政也借机扫除了母亲对朝堂的掌控。吕不韦,同为赵姬的赵系政治势力,自然也受到了清洗,被罢相。理由很简单,嫪毐是他推荐的,秦法中本就有连坐的条款。所以,他的这个谋划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又是自己的催命符。
吕不韦的死,充满了诡异。一开始,嬴政并没有杀吕不韦,而是把他赶到了自己的封地。按照史书的记载,六国争相聘请他为相国,他虽然都拒绝了,但六国使者与他联系不断,这引起了嬴政的猜忌。他的封地靠近六国,于是嬴政把他迁到秦国的大后方蜀地,从而远离六国,吕不韦因而自杀。这就有些奇怪了,迁蜀就迁蜀呗,秦王又没要他死,他干嘛自杀?值得一提的是,秦始皇嬴政真不是个嗜杀之人,当初嫪毐叛乱时,嫪毐伏诛,他的党羽很多都被贬到蜀地。而吕不韦自杀以后,这些党羽居然奇怪的被嬴政赦免,又回到了都城。这就难免让人猜想,这些人是不是在吕不韦的自杀中起了作用,立了功劳。其实,他迁蜀的理由就很牵强,一个已经被赶出朝堂之人,又没有为别的国家效力,只是因为别人来礼聘就赶走了他?我的老婆很漂亮,别人也喜欢她,这就成了她的原罪,哪怕她很忠贞也不行?我应该感到骄傲才是啊。说到底,吕不韦之死怎么看都像一个政治阴谋,被始皇帝抹杀了真实的记忆。
吕不韦的一生,完美的验证了道家福祸相依的理论。他投资异人,让异人在无人问津的祸中得到了福;他的两次谋划,看似都成功了,都得到了福气,然而又都隐藏着祸端。时也命也,再精明的商人,也逃不脱命运的魔爪。也许,从他认定异人是奇货时,就已经注定了他要走上一条不归路。
中国最精明的商人进入政界,就这样被黑暗的政治吞没了。当然,士人被吞没的更多,但士人没办法,除此没有维持生计的能力,所以还是义无反顾的投身官场。有些精明的士人,比如范蠡,会功成名就后及时抽身投身商海,远离了政治。但那不是正途,也未必成功。吕不韦的经历为商人敲响了警钟,商人自有其谋生能力,所以本无需直接进入政治泥潭。历史悠悠,沧海桑田,如果吕不韦看到现代社会的营商环境,不知会有什么感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