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春天似乎来得要早一些，三月还未结束，阳光已驱散了冬日的余寒，人们迫不及待地换上春装，灿烂如花。
　　 已是周末，我和妻子抹掉一周以来身体的疲惫，驱车去往乡村的路。一方面，应在农村生活的大姨姐、大姨夫之邀，姐妹两家人聚聚，以此增进亲情。另一方面，借此机会到乡村呼吸新鲜空气，体会那份时隔已久的土地里的温情。
　　 沿途，路边知名的不知名的树枝吐露着新芽，有名字的没名字的山花渐次开放，彰显着春天的勃勃生机。田野里，油菜早已褪去金黄的光环，进入角果发育成熟期，让人看到了收获的希望。
　　 已是下午，车子驶进一座干净整洁的农家小院，大姨姐和大姨夫热情相迎。一阵寒暄过后，妻子和大姨姐走进厨房，张罗晚餐。大姨夫则叼着旱烟嘴，陪我沿乡间小路散步。村子不大，家家户户的平房错落有致，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活力四射。行进间，不时遇到去往地里忙活的村民，相互问候中，我感受到了久违的农村人的纯朴与善良，如同春天里一抹温暖的阳光，沁人心脾。
　　 前方，一块空地里，两道正在劳作的身影吸引了我的目光。他们身型佝偻，动作迟缓，却不停歇。男的在前面“嗨着嗨着”地挖土窝。女的在后面一板一眼地往土窝里放苞谷种。
　　 时令赶得早，预示着今年会有个好的收成。我从小在农村长大，对什么时令需要种植什么农作物知根知底。我们当地，种植苞谷一般从四月初开始，持续时间近一个月。大姨夫告诉我，因今年春天来得较早，人们从三月中旬起便开始种植苞谷。他们也跟上大家的脚步，前两天已将今年的苞谷种植完毕。
　　 大姨夫说：“眼前的两位老人是我们村里最令人羡慕的一对老夫妻，都八十多岁了，不但身体好，而且从未吵过架。男的是煤矿退休工人，每月有几千元的退休金，女的每月也领着几百元的养老金。他们不因生活富足而闲下来，不但种了几块地，而且还养了几十只鸡。每天，他们忙了地里忙家里，日子过得恬静而幸福。”
　　 大姨夫的话让我动容。我揉了揉眼，心怀虔诚走近观察。老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迷彩服，挽着袖口。老太太头戴一块深色的毛巾，身着黑色衣裤。他们的脸上、手背上布满皱纹，混杂着零星沾着的泥土，活脱脱一对老练的农人模样。
　　 下午的阳光似乎要热烈些，照在俩老的身上，像是为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辉。老爷子挖土，用的力多，额头上渗出了浓密的汗珠，顺着他脸上的皱纹缓缓滑落，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反手捶了下腰，又继续埋头挖。老太太偶尔会停下来，走到地埂边端来茶水，一边递给老爷子喝上几口解渴，一边满脸笑意地看到他，像是在说，活是干不完的，累了就歇会。过程中，俩老没有多少言语，却是相守一辈子的那种默契。又仿佛，这块土地，就是他们共度一生的小舞台。每一块泥土，每一粒种子，都是他们一生幸福生活的见证。
　　 “一世耕耘不得闲，古稀犹要下农田。”我站在田埂边上看了很久，感动了许久。禁不住上前问：“叔、姨，你们早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怎么还舍不得离开这土地呀？”
　　 听到问话，两位老人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腰板，抬眼看了过来。老太太用手擦了擦混浊的眼睛，说：“我们是老了，但还能动，在家的附近种点苞谷，用收获的苞谷养鸡，既能活动筋骨，又随时有新鲜的鸡肉、鸡蛋待客，何乐而不为？”她的声音有些低沉，或许因为累了，或许因为老了，又或许两者兼而有之，但听着亲切、质朴。
　　 我和大姨夫分别在田埂上拣一块石头坐下，与两位老人攀谈起来。聊天过程中，我逐渐了解了他们的故事。老父子从煤矿上退休后，一直与老太太一起种地、养鸡。
　　 老爷子有些耳背，需要对耳朵大声说话，但他努力地朝我们笑着说：“我们俩老了，孩子们总让我们在家享清福。可我们劳作了一辈子，哪能闲得住？为此，我们还和孩子们呕过气呢。后来见拗不过，他们只好随着我们来。”
　　 闲聊中，老太太告诉我们，她最小的妹，今年七十岁，小妹和妹夫两个人，身体硬朗，但年轻时不愿种地，出门打工又好吃懒做，处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状态，没挣到多少钱。老了，两人每月的养老金加起来只有几百元，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们的孩子也不争气，跟他们年轻时一样混日子，很少给他们赡养费。
　　 老太太欣慰地说：“好在，我们种地、养鸡让小妹夫妻看到了希望。这几年，他们跟我们一样，在离家不远的土地里种起了苞谷、蔬菜，在家里养几十只鸡，既让自己吃上了有机食物，又能将多余的变卖补贴家用。前些年我们时常接济他们，如今，他们能自给自足，基本不需要帮助了。”
　　 大姨夫补充说：“这两位老人是村里人学习的榜样，在他们的带动下，不仅他们的小妹家日子变得越来越好，而且村里很多老年人都跟着行动起来，在劳动中找到了生活的乐趣，让各自家庭变得越来越和睦。”
　　 不知不觉间，这对老夫妻的活忙完了。他们收工时，妻子打来电话，催我们回去吃晚餐。
　　 此时，西斜的阳光洒在大地上，再透过土层传递到地底下，给种子送去了温度。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那些苞谷种子正在地里生根、发芽。
　　 夜幕降临，我和妻子向大姨姐、大姨夫告别。伴随着汽车的轰鸣声，我们与村子渐行渐远，而那对老夫妻的勤劳与善良，却深深地刻进了我的骨子里。或许，这就是两位老人别样精彩的人生。
　　 这对耄耋老人，用简单而枯燥的劳动方式，谱写着乡村土地里最动人的温情。愿这份温情，如涓涓细流，从土地流淌到村庄，从村庄流淌到城市，再流淌到世界的各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