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春草喻(散文)
一
作家沈从文说最浪漫的事是“去赴一次春天的约”。我并非是受到这个鼓动而奔赴春天,倒是这些年在春天里远行,春草成为陪伴我一路的主题,草闪着绿的眼光,含情脉脉,让我有了赴约的特别体验。
我生活在胶东,西去最远是甘肃兰州的中川,北往接近了内蒙古呼伦尔贝,南去珠海。远行在春天,风景还都在布局中,让我关注各处的春草。既然是如约赴春天,那就不能不给春天诗。心中积攒了很多春草的比喻,献给春天吧。
林徽因心中最美莫过于“人间四月天”,中国之大,胶东四月不算最美,三月,我就踏春,预习着四月,希望看到四月之前,春天成长的样子。
背风的山坡,已经有零星的绿,是荠菜、铁菜、苦菜,只在初春称作菜,不几日就是草了。荠菜暗绿,就像没有被收藏家收走的绿翡翠,荒草败草为陪衬,白雪为着色,山野是绿翡翠的矿床。采挖回家,不作戒指扳指,包起来作饺子。春藏一菜绿,来自数九冬。铁菜又叫山芥菜、山苜楂,干枯的草茎,擎着几片绿,就像数只小小的扁舟,被一绳系住。天上有金星,只在春天落,那是苦菜花开。我还发现,处于这些山菜周围的小草,也被感染了,提早泛绿,尽管点点淡淡,却像给主题画作个镶边。这些都是物性,眼光碰触,经心就有了文化色彩。鸭掌先试春水,山草已点春光。尚在困厄之中,谁也不容易看到希望,而那些普通的人,不畏艰难,敢于冲破束缚,成了希望和榜样。
石缝,称不上是小草的舞台,风将一粒草籽吹到石缝,并非为了窒息它的呼吸,小草懂得石头给它的这份特别的爱,石缝是它的家,所以,就在早春放出第一滴绿。这滴绿,就像一面绿色的船帆,它把石缝当作了夹山之间的江河,它要漂流在春风中。
不仅是菜园中的绿蔬擎着夜里酿的露珠,石缝里的草,尽管是两片叶芽,照样接住了露珠两滴,这是小草的眼泪,这不是它的脆弱,艺术作品里的蒙娜丽莎和电影里的莫斯科,都不相信眼泪。而小草每晨都流着眼泪,我宁可相信这是小草被自己争春而绿的精神感动而落下的眼泪。晨阳抹去了它的泪水,安慰着它,它懂得这份安慰,趁着春的一天,再拔高一节。以晨露为眼泪,为明目,为养分,为动能,因为没有谁关注和懂得小草的抽泣……
二
家住青山脚下,时常登山,居然喜欢一遍遍踏着碎石铺设的山径。石缝间,并不抹上水泥封住那些裂口,仿佛是为草籽划开的沟,风将草籽播进石缝,草籽不辜负风意,当春风扫去山径的败草枯枝,小草就露出绿色。不知何时,它迅速地将一块铺路石的周围镶嵌了绿边绿框,它是要做一幅青石板画?迎接不了那个“丁香一样的姑娘”,也迎接着晨练的人们。我总在想,铺设山径的人,之所以镂空了石缝,本身就是为了给小草留白,多么富于诗意啊!一切建筑,都是没有完工的艺术。建筑大师贝聿铭曾说过“建筑是没有竣工的”,信然!“绝对竣工”的时刻,是留给时光的,时光永远都是雕刻师。有人说,世界上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世界上每个人的眼,面对同一个建筑,都是不一样的。哪怕是故宫,每个人眼中的故宫风景也不一样。就像我们面对春草围裹的铺路石,也会产生千差万别的审美意象。
当一个人沉浸于这样丰富的审美体验,从无景之中看到别人不能见到的风景,该是多么愉快的体验,哪怕是一次无聊的散步,都会成为诗意之旅。
那一块块铺路石,就像一只只眼睛,而那些绿草就是眼睫毛,于是使没有灵性的石头变成了明眸;又极像一个个平面的躺在地上的窗口,只是走不进去,以脚步留下叩窗的声音。石头,好奇地张望着每一只踏上的脚,问候着行路人。这些睫毛一样的小草,无需打理,风为之耙梳,雨为之清洁,绝不邋遢自己,总是让人产生“明眸善睐”的审美雅趣。小草,兀自妩媚着,有谁蹲下来,欣赏它多情的样子?得不到一句赞词,没有一声问候,照样为一块石头释放着绿意,装饰着花边,让石头拥有一段艺术生命。
我发现,古人伤春的情绪特别严重,歌颂一顿,再就是伤感。其实,也好理解,他们寄予春天的希望太多,有时候甚至把自己的人生拿来和春天比,于是,感叹春天太短,吟哦“春归无觅处”。他们心中的人生之春,就不是小草的样子,一旦运气不佳,命运多舛,沦为小草,就感到感伤。一个人很难发现来时的初春,浅草不入眼。其实,春天并没被剪裁短暂,春后还有夏天,夏天是春天的替身。
不是他们没有文学审美的眼光,诗歌写得那么好,撂几句给初春浅草,完全可以。但他们的立场和身份,再也回不来了,于是看不见小草的审美力量。在他们眼中,小草擎着露珠,那是哀怨的眼泪;以睫毛装饰着铺路石的眼,那是无聊;从石缝中窜出一滴绿,那是苟延残喘;在他们眼中,荠菜、铁菜、苦菜,不是为了果腹,是加重了春寒,是苦中之苦,是春愁株株,形影相吊……
即使有诗人能够回到平民身份审美,但也是带着愁苦的味儿,春草就被寄予了更多的哀怨。终于也有诗人发现了春草的美,有了淡泊廉洁之心,吟出“今岁草芽先得计”、“浅草才能没马蹄”、“水边原上乱抽荣”的欢快诗句。也正是这样的诗句,才为人世代传诵,流芳至今,而那些哀怨,毕竟不能适合我们在春天里应该有的心情而被淘汰,被遗忘。
我赞成把夸张的眼光,投给初春的小草,春天可以酝酿出最好的诗意,积极的审美,往往对人的思想感情有着更大的正面影响,最易引发人的共情和共鸣。举例为证,有人就欣赏喜欢韩愈的佳句“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专程走一走长街看这初春时节的小草,而意不在长安的金碧辉煌。
三
初春,最有的看,初春看萌,小草萌于尚寒之土,嫩芽萌于寒枝之端,可以说,此时的大地,被一株株小草初始化了,多么壮观的开始!我时常回想我曾经走南闯北见过的初春景象,小草进入了我的特别审美。
春四月,从甘肃的中川机场乘车赶往兰州。一路黄土,高山荒原拼成一幅画,如果不是苛求绿色的眼睛的寻寻觅觅,还真难发现潜伏在山原的那些如蝇似蝶的绿点。苍天低垂,垂落衔地,也把星辰洒在山原上,金星白星,此时变成了点滴近似肉眼看不见的绿星,它和内地的“万条垂下绿丝绦”同样美,不必凭着“危楼高百尺”,俯身下探同样“手可摘星辰”。在希望的土地上,从不会无缘无故失却绿色,那里的“绿星”,可以无限繁殖。不知这20几年后的那一路“绿星”还在初春出现吗?早就应该是繁星遍地了吧?
内蒙古真正的春天是在五六月。驱车千里,走一段草原,我感觉,无数的小草就像苏醒了的精灵,那份慢织春色的功夫,就像是打太极,时而寒,时而雪的草原天气,永远没有胜算。
朦胧的初春草色,却不是“近却无”,因视距关系,因天色的不同,近处的褐,中断的微绿,远端的嫩黄,看不见坐于其上的绣工,但见一张无边无际的毯子,快要合成了,有谁能够保证丝线的颜色均匀一致?大自然总是最奇妙的,色彩就是花纹,天然以成,无需浸染。那是一张生命之毯,涌动着,如浪似云,因为春草,草原有了生命。它已经不是小草和土地的关系可以解释,是春天的绒毛在潜滋暗长,是新生儿似睡又醒,是无数孩子在摇头晃脑唱着“天苍苍野茫茫”……
小草为何要聚集于内蒙古那片广袤之地?我觉得是草原的风需要它们,少了小草,风就空洞无骨,风就迷失了方向。终于在某一个晚上,小草就像被孩子们玩过的弹力珠,齐刷刷地弹跳起来,演奏一曲绵长的草原之歌。
四
我一直不敢在盛夏“下江南”,不是因为抗不了暑热,而是我怕看不透江南的底色,不争一个早春,江南就被绿染得不透风。
事实上也是如此。我总觉得,春神或者春使者,总是最先光临江南,而且很突然,令江南来不及给小草打个底,诗人说“春风又绿江南岸”,我觉得这样的描写就很准,里面就有不能令人察觉的倏然和急促。这句诗,胜过千万言,刻画出江南的灵魂之色。万紫千红步其后,葳蕤三季靠打底。一道道绿堤,昨天还是在沉睡,第二天就泼了一堤的绿彩,就像有性急的化妆师,生怕春天的舞台离开,序幕太急,赶着小草的绿登场,摇绿东风,舞动江南。绿是江南最大的动能,是能染万物之彩。
春草在江南,来不及矜持,就像春笋,一夜尺高,生怕落后于别的绿。
我总觉得用仙女织锦来形容合适,其实,最好的形容是仙女泼彩。原来南方有一个“仙女湖”,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到了江南变成了拥有一湖仙女先染绿啊。
小草偏爱江南,原来江南多烟雨,不然,没有小草,烟雨徒来抒情,多么无趣!小草为烟雨而绿浓,烟雨为小草生迷蒙。
时光总偏爱江南,江南成为小草的天堂,搬不走的江南,那就造无数的江南,于是有了“塞上江南”、“塞北江南”、“北国江南”等版本,莫非就是为小草创造合适的环境?
央视启动了“新春走基层”活动,已经十五年了。除了政治上关心民生的含义,我觉得还有“文学春草”的意境,春天更需要情怀,心向民生。去看看那些小草的生活,看看他们怎样不负春光。
生如草萌,命若草绿。值得把最美的比喻送给春草,在这个春天,我们开设一堂课吧——以比喻维持对春天对小草的想象力,再次激发我们热爱春天的感情吧!
我的朋友跟我聊天,以草为话题,他说,常找自己和小草的相似处,问自己到底像小草的什么。不高看自己,反而自己更踏实了。我受到启发。我觉得比喻是审美的高级形式,春草像什么?我想打开春草美的魔盒,抓住那些精彩的比喻句。
2026年3月26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