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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圆形】阳台方寸地,故园一寸心


作者:柳村暮羊 布衣,417.5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186发表时间:2026-03-26 11:31:40

阳台方寸地,故园一寸心
   应先生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指尖轻轻拂过一盆油麦菜鲜嫩的叶片,微凉的水汽沾在指腹,像极了儿时清晨踩在田埂上,露珠打湿赤脚的触感。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下来,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也落在这不足六平米的阳台上——这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花盆、种植箱,从翠绿的香葱、油亮的生菜,到挂着青果的小番茄、顶着白花的辣椒,郁郁葱葱,生机盎然,俨然一方微型菜园。
   今年六十三岁的应先生,刚退休半年。退休前,他是市里中学的语文教师,一辈子站在讲台上传道授业,笔下写过无数田园诗、故乡赋,可直到真正卸下教案、告别粉笔,才懂得那些文字里的乡愁,从来都不是纸上的墨香,而是刻在骨血里的根。如今,他每日最惬意的事,便是守着这方阳台菜园,松土、浇水、施肥,看着种子破土、幼苗拔节、蔬果成熟,在一抔土、一株菜里,打捞那些散落在岁月深处的童年时光,安放无处可归的故园情。
   应先生的童年,是在江南水乡的一个小村庄里度过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乡村,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只有连绵的稻田、清澈的小河、错落的青砖瓦房,还有家家户户房前屋后的自留地。那时候的乡村,是孩子们天然的乐园,泥土是最亲切的玩伴,田野是最广阔的天地。
   应先生至今记得,儿时的夏天,太阳刚一偏西,暑气稍稍褪去,他便和村里的小伙伴们一起,甩掉脚上的布鞋,打着赤脚,撒欢似的往村外跑。乡间的土路被晒得温热,踩上去软软的,带着泥土独有的芬芳;田埂边长满了车前草、狗尾草,还有不知名的小野花,赤脚踩在上面,痒痒的,舒服极了。他们在稻田边追蜻蜓,看蜻蜓扇动着透明的翅膀,在稻穗间起落;在小河里摸鱼虾,挽起裤脚站在浅水里,双手轻轻一捧,就能捉到几条小小的麦穗鱼;在桑树下摘桑葚,紫黑的桑葚挂满枝头,吃得满嘴发紫,你追我赶,笑声传遍整个村庄。
   最让他难忘的,是雨后的乡村。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过后,泥土变得湿润松软,赤脚踩上去,陷进薄薄一层软泥里,凉丝丝的,沁人心脾。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青草、野花混合的清香,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觉得清爽。小伙伴们在泥地里踩脚印、挖小坑、筑小坝,任凭泥浆沾满双脚、裤腿,全然不顾大人的叮嘱,只觉得那是最自由、最快乐的时光。那时候的快乐,简单又纯粹,没有玩具,没有零食,一片田野、一抔泥土,就能玩上整整一下午,直到暮色降临,母亲站在村口喊着名字,才恋恋不舍地往家跑。
   而在所有童年记忆里,最温暖、最清晰的,莫过于跟着母亲在自留地里劳作的时光。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自留地是家家户户的“菜篮子”,母亲们靠着一双勤劳的手,在方寸之地上种满各种蔬菜,养活一家人的餐桌。应先生的母亲,是村里出了名的勤快人,她家的自留地,就在村东头的小河边,不大,却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一垄一垄的菜畦,方方正正,寸草不生。
   从记事起,应先生就总跟在母亲身后,往自留地里跑。那时候他个子还没有菜畦高,却总爱学着母亲的样子,拿着一把小小的锄头,有模有样地松土。母亲从不嫌他添乱,总是笑着手把手教他:“应儿,种菜要细心,土要松透,不然菜籽发不了芽;浇水要匀,不能太急,不然会把小苗冲倒。”母亲的手粗糙而温暖,布满了老茧,那是长年劳作留下的痕迹,却握着最温柔的力量。
   春日里,是播种的时节。母亲弯腰在菜畦里撒种,青菜、菠菜、生菜、香菜,小小的种子,细细密密地落在松软的泥土里。应先生就蹲在一旁,帮着母亲覆盖薄土,指尖捻起细碎的泥土,轻轻撒在种子上,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撒完种,母亲会提着一只小小的木桶,从河里舀水,慢慢浇灌菜畦。河水清冽,浇在土里,瞬间便渗了下去,留下湿润的痕迹。母亲说:“种子和人一样,要喝水,要晒太阳,才能慢慢长大。”
   没过多久,菜畦里就冒出了点点嫩绿。tiny的芽尖,顶着种壳,怯生生地探出脑袋,像一个个好奇的孩子。应先生每天都要跑去自留地看,看着芽尖一天天长大,展开叶片,从细弱的小苗,长成郁郁葱葱的青菜。他会小心翼翼地拔掉菜苗周围的杂草,生怕杂草抢了菜苗的养分;会蹲在菜畦边,数着菜苗的叶片,一遍又一遍,乐此不疲。
   夏日的自留地,是最热闹的。黄瓜藤顺着竹竿往上爬,开出黄黄的小花,不久便结出细细长长的小黄瓜,顶花带刺,鲜嫩欲滴;西红柿枝繁叶茂,青的、红的果实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小灯笼;辣椒长势旺盛,青辣椒、红辣椒交错生长,火辣辣的,充满生机;还有豆角、茄子、丝瓜,爬藤的爬藤,结果的结果,把小小的自留地装点得五彩斑斓。
   那时候,母亲每天清晨都会去自留地里采摘新鲜的蔬菜。应先生总是早早醒来,跟着母亲一起去。清晨的自留地,挂满了露珠,菜叶上、果实上,晶莹剔透的露珠滚来滚去,一碰便落下来。母亲摘下最新鲜的青菜、黄瓜、西红柿,放进竹篮里,不一会儿,竹篮就装得满满当当。这些带着露水的蔬菜,是一家人一天的菜肴,清炒、凉拌、煮汤,简简单单,却有着最纯粹的鲜香,那是大自然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
   除了种菜,母亲还会在自留地的边角种上几株韭菜、几丛香葱,这些调味菜,随吃随摘,方便极了。应先生最爱吃母亲做的韭菜炒蛋,新鲜的韭菜割下来,洗净切碎,和鸡蛋一起翻炒,香气扑鼻,每次都能多吃一碗饭。他还记得,每次割韭菜,母亲都会告诉他:“韭菜要割着吃,越割越旺,就像过日子,勤勤恳恳,才能越来越红火。”
   儿时的应先生,并不懂母亲话里的深意,只觉得在自留地里劳作,是一件快乐又有成就感的事。他会帮母亲浇水、拔草、摘菜,哪怕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也觉得自己是个小小的“庄稼人”。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进泥土里,虽然累,却心里踏实。看着自己亲手照料的蔬菜一天天长大,最终端上餐桌,那种满足感,是任何玩具都无法替代的。
   那时候的乡村,家家户户都有自留地,邻里之间,也常常互换蔬菜。张家的黄瓜多了,换李家的西红柿;王家的青菜吃不完,送刘家一把辣椒。没有计较,没有纷争,只有淳朴的乡情,暖暖的,像春日的阳光。应先生常常跟着母亲,提着自家的蔬菜,去送给邻居,也会收到邻居送来的新鲜菜蔬,小小的村庄,被这份温情包裹着,温馨又和睦。
   秋天的自留地,是收获的季节。经过一夏的生长,蔬菜都到了最丰茂的时候。母亲会把成熟的蔬菜采摘下来,一部分留着自家吃,一部分晒干、腌制,留着冬天食用。青菜晒干做成菜干,萝卜腌制萝卜干,辣椒剁碎做成辣椒酱,这些储存起来的蔬菜,陪伴一家人度过漫长的寒冬。应先生帮着母亲晾晒菜干,看着翠绿的青菜慢慢变成金黄,闻着淡淡的菜香,心里满是欢喜。
   冬日里,自留地并不荒芜。母亲会在菜畦里种上耐寒的菠菜、香菜,盖上一层稻草,抵御严寒。等到下雪的时候,白雪覆盖着菜地,白茫茫一片,掀开稻草,下面依然是翠绿的菜叶,在寒冬里倔强地生长着。应先生跟着母亲,在雪地里摘菜,寒风凛冽,却丝毫不觉得冷,心里有着对春天的期盼,有着对生活的热爱。
   就这样,在乡村的田野间,在母亲的自留地里,应先生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那一方小小的自留地,不仅种满了蔬菜,更种满了他的童年记忆,种满了母亲的爱,种满了乡村的淳朴与温暖。泥土的芬芳、蔬菜的清香、母亲的叮嘱、小伙伴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成为他生命中最珍贵、最难忘的底色。
   后来,应先生渐渐长大,读书、工作、成家,离开了那个小村庄,来到了城里。他从一个乡村少年,变成了城里的中学教师,住进了楼房,过上了安稳的日子。平日里工作繁忙,备课、上课、批改作业,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偶尔想起童年的乡村,想起母亲的自留地,也只是在心底轻轻掠过,觉得那是遥远的过往,是回不去的旧时光。
   母亲还在乡村生活,应先生每逢节假日,都会带着妻儿回老家看看。看着母亲渐渐老去,看着自留地依然郁郁葱葱,心里便觉得踏实。他依然会帮着母亲在菜地里劳作,重温儿时的时光,闻着泥土的芬芳,仿佛又回到了童年。那时候他总觉得,老家永远都在,母亲永远都在,那方自留地永远都在,无论走多远,都有一个可以回去的根。
   岁月流转,光阴匆匆。母亲走了,带着对乡村、对自留地的眷恋,永远离开了。应先生悲痛不已,把母亲的遗物收好,把那方自留地托付给邻居照看。他依然会回老家,只是没有了母亲的村庄,少了许多温暖;没有了母亲的自留地,也多了几分落寞。但他依然觉得,老家还在,那是他的根,是他魂牵梦绕的地方。
   退休的消息传来时,应先生心里充满了期待。他想着,终于可以放下工作,回到老家,重新打理母亲的自留地,种上母亲喜欢的蔬菜,在乡村安度晚年,重温那些美好的旧时光。他甚至已经规划好了,要在自留地里种上青菜、黄瓜、西红柿,种上母亲最爱的韭菜、香葱,像母亲当年那样,精心照料每一株菜,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园生活。
   可现实,却给了他重重一击。
   就在他退休前夕,老家传来了拆迁的消息。那个承载了他整个童年、整个青春记忆的村庄,要被拆迁了,要建起高楼大厦,建起工业园区。
   应先生急匆匆赶回村里,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红了眼眶。曾经错落有致的青砖瓦房,已经被推倒了大半,断壁残垣,一片狼藉;曾经清澈见底的小河,被填埋了大半,河水浑浊不堪;曾经连绵的稻田、绿油油的菜地,被推土机碾过,变成了一片黄土;曾经熟悉的邻里,都在忙着搬家,脸上写满了不舍与无奈。
   他疯了似的跑到村东头,寻找母亲的那方自留地。可那里,早已没有了菜畦,没有了蔬菜,没有了曾经的郁郁葱葱,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黄土,被推土机碾得平整。那方陪伴了母亲一辈子、陪伴了他整个童年的自留地,消失了,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村里的老人告诉他,拆迁政策下来,土地被征收,房屋被拆迁,村民们都要搬到城里的安置房去。以后,这里再也没有村庄,再也没有稻田,再也没有自留地了。
   应先生站在那片黄土上,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脚。风一吹,尘土飞扬,迷了他的眼睛,也凉了他的心。他仿佛看到,自己像一棵树,一棵深深扎根在乡村泥土里的树,如今,根被硬生生拔断了,枝叶被斩断了,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无依无靠,无处扎根。
   他的故乡,他的根,他童年所有的美好回忆,都随着这一场拆迁,烟消云散了。
   没有了村庄,没有了自留地,没有了母亲曾经劳作的身影,没有了赤脚嬉戏的田埂,没有了清澈的小河,什么都没有了。那些刻在骨血里的记忆,仿佛成了无根的浮萍,飘在半空,无处安放。
   回到城里的家,应先生沉默了许久。退休的喜悦,被浓浓的乡愁与失落取代。他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高楼林立的城市,心里空落落的。他一辈子教学生“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教学生“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如今才真正懂得,故乡不在了,那些诗句里的深情,便成了锥心的疼痛。
   他的家,在一个普通的居民楼里,客厅宽敞,卧室舒适,却没有一丝泥土的气息,没有一点田园的影子。他总觉得,日子少了点什么,少了那份踏实,那份温暖,那份来自故乡的慰藉。
   直到有一天,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这方小小的、闲置的空间,心里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既然回不去乡村,守不住故园的自留地,那就在这阳台上,开辟一方小小的菜园吧!用一抔土,一盆菜,重温儿时的时光,安放对母亲、对故园的思念。
   这个念头一旦萌生,便再也抑制不住。应先生说干就干,他跑遍了城里的花鸟市场、农资店,买来种植箱、花盆、营养土、菜种,又特意托人从乡下带来了真正的田园土——那是他特意嘱托,从曾经村庄的田地里挖来的土,带着故乡的气息,带着泥土的芬芳。
   他把阳台仔细打扫干净,将种植箱整齐摆放,mixing田园土与营养土,小心翼翼地铺进种植箱里。指尖触碰到泥土的那一刻,熟悉的触感传来,仿佛又回到了儿时的自留地,又回到了母亲身边。他的眼眶微微湿润,心里的失落,终于有了一丝慰藉。
   他种下的第一茬菜,是母亲最爱的青菜、韭菜和香葱。撒种、覆土、浇水,每一个动作,都学着母亲当年的样子,认真而虔诚。他记得母亲说过的每一句话,“土要松透”“浇水要匀”“种子要晒太阳才能发芽”,那些儿时听过的话语,如今一字一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每天清晨,应先生第一件事,就是来到阳台。他轻轻掀开覆盖在土上的薄膜,查看种子的情况。等待发芽的日子,是充满期盼的,就像儿时蹲在自留地边,等待菜苗破土一样。没过几天,种植箱里冒出了点点嫩绿,tiny的芽尖,怯生生的,和儿时记忆里的模样,一模一样。
   应先生欣喜不已,每日精心照料。浇水,从不浇猛水,而是用小喷壶慢慢喷洒,像母亲当年提着木桶浇灌菜畦一样;施肥,只用腐熟的有机肥,从不使用化肥,他说,母亲当年种菜,从来都是用农家肥,这样种出来的菜,才最鲜香;拔草,哪怕花盆里长出一根小小的杂草,他也会小心翼翼地拔掉,生怕影响菜苗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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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一方阳台,一畦新绿,一捧乡愁,一生故园。 这篇小说以退休教师应先生的晚年心境为脉络,将一段被拆迁截断的乡村记忆,种进城市高楼的方寸之间。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曲折的情节,却以最朴素、最沉静的笔触,写出一代中国人心底最深的痛与最软的情:故乡不在了,根被拔起了,可人心对土地、对童年、对母亲、对旧时光的依恋,从未熄灭。 应先生在阳台种菜,种的不只是青菜香葱,更是赤脚奔跑的童年,是母亲在自留地里弯腰劳作的身影,是炊烟、田埂、泥土、露水组成的再也回不去的世界。拆迁拆得了村庄,推得平田地,却拆不掉刻在骨血里的乡土记忆,抹不去人对根的执念。 在城市化飞速向前的今天,太多人像应先生一样,失去了故乡,失去了田野,失去了与土地相连的朴素生活。这篇小说不控诉、不悲情,只以温柔而坚韧的力量,告诉我们:只要心里还念着那方土,只要手里还握着一粒种,人就不会真正无家可归。 方寸阳台,可抵岁月漫长;一畦青菜,可慰半生乡愁。愿每一个漂泊在外、丢失故园的人,都能在心中、在生活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小块 “自留地”,守住记忆,守住初心,守住生命里最踏实、最温暖的光。【编辑:白砥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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