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小蜜蜂】一个有信仰的船工(散文)
父亲一生都跟船连在一起,船就是他的命,船是我们一家人流动的房屋,我们一家人的生活全靠这条船。
在小时候的印象中,我家船总是很干净,父亲眼中容不得船有污点,只要得闲,他就会拎个小木桶到河中打水,把船从头到尾浇上一遍。父亲这样的动作无疑是一种无声的号令,家人也总是怕父亲会发火,都会自觉地把船打理得干干净净。
“爸爸要回来了,赶紧把船洗干净。”这句话也成了我们每天的必修课。
我们老家在盐城西乡一个叫“秦南仓”的地方,素有粮仓之称,老家不少人在农闲时撑着小船外出讨生活,父亲年轻时就跟在爷爷后面行船,后来就在船上安了家,我们兄北姐妹七个全都出生在这条15吨半的小木船上。水上生活的艰辛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有切身体会,风里来,雨里去,这样的生活,按父亲的话说:“凭自己的本事吃饭。”
每天天刚亮,父亲就早早起来了,这是他身为一家之长的习惯。他把船先浇一遍水,再把拖把拖一遍,然后迎着刚升起的太阳坐定,泡上一大瓷缸茶,点上一支烟,悠闲地享受这片刻的安宁。晨雾缠绕在斗龙河两边青青的芦苇带上,给芦苇披上了一席淡淡的轻纱,鸟儿早已立在枝头开始了它们的晨课。清贫生活里,父亲并没有远大的理想,他肩上扛着一家人的生活重担。
“都能起床了,吃过早饭开船。”父亲看天色不早了,吆喝家人起来做事,自己又回到后舱去咪一会,睡个回笼觉:“吃好了喊我。”
我五六岁记事时经常有船跟我们一起打帮,也经常有人聚集到我家小小的船舱里来开会学习,每个人手中都有一本红皮面的小本子。父亲被大家推选为队长,每次开会都让有文化的人读文件、读报纸。
那段时间船行得少,停的时候长,广播里天天在宣传“抓革命、促生产”。母亲有时到岸上的集镇买菜带上我,满眼都是红旗,墙上贴着大字报,街上还有舞台,舞台上有人戴着用纸做的高帽子,高度差不多赶上我人高。我仰头望着那晃动的纸帽子,心里既好奇又害怕。母亲只让我远远看一眼,从不让我靠近舞台,她跟我说:“小孩子不能看”。
我被母亲拉着往船上走,后面时不时还能听到舞台上传来凄惨的叫声,母亲轻轻感叹着:“这个世道让人看不懂啊。”
木船每年都要在夏天拖上岸保养,父亲会仔细检查船体的每一处,把需要更换的木板都做好标记,把上面的绿青苔刳去,把朽木挖出来,等木匠师傅来修补。修船是最忙人的时候,漏洞找不全船下水就会漏水,这可是要命的事,自然容不得半点马虎。
有一天下午我在船边玩,看见几个戴着红袖套、穿着草绿色军装、腰上扎着皮带的年轻人直奔父亲而去,见了面不由得分说,便用麻绳把父亲绑起来,拉着就走。父亲没有挣扎,只是回过头来对母亲说:“把船修好等我回来。”
“你就别操这里的心了,你还是想想如何老实将交代你的罪行吧。”
父亲被人带走了,我愣在原地,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许久才听见自己眼泪的滴哒声。
有一天母亲打了一个大冷锅饼,用篮子装着,交给我:“你爸在学校的学习班,你把饼送给他。”
我跑到学校,一排平房每个门口都有红卫兵站着。有人大声问我找谁,我轻声说起父亲名字,那人朝里面喊一声:“26号,有人来看你。”
在一间黑暗的房子里我见到了父亲,他已不再是那壮年的模样,嘴四周长满了胡须,膝盖上也破了两个洞,看上去一身的疲惫,像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父亲见到我就一把将我搂在怀里。许久,他才松开手:“把饼带回家给哥姐姐吃,我这边有得吃。告诉妈妈,把船保养好。”
那些年的运动一个接着一个,父亲经历了一次,就像变了个人,我也好一阵都不敢再去找其他小伙伴们一起玩。
陆上人对船上人有一种偏见,在他们眼中,船上人装什么就会偷什么,十船九偷,不偷不成宝舟。当时对我父亲也有一种广为流行的说法:行江南、行江北,抵不了仇队长从街南到街北。这句话里有内容:在县城短途运输运的都是百货,有粮食、糖、糕点、果品、烟酒,这些物资在计划经济年代都是紧俏货,而且运输也高,运一次短途的货物抵人家跑几回乡镇的运输。
船到码头父亲总要请人家负责人上船查看完毕再卸货,货物卸完父亲还要请人家上船查舱。我经常看到人家负责人给这样那样的东西给父亲,父亲都用同样的话作谢:“你们能信任我帮你们运,我已很感激了,你们给的运费也高,况且这些物资都是国家的计划物资,你给我一份,就会有人少一份。”
父亲还会将常见的货物缺少的几个漏洞演示给人家看:如果是装鸡蛋,你在船上怎么也看不到人家是不是拿了蛋,你得查看船四周是不是有细绳子垂在水中,如果将鸡蛋放在篮子里沉在水下,你们能看得出来吗?面粉袋子完好无损,但你面粉的斤两却少了,这个也很简单,你把手拍,把面粉浮在袋子表面,然后刮出来,你想在一个包装里拍多少就能拍多少。
将这些人家做梦也不会想得到的秘密都能说出来,把货主早已惊得嘴巴张大半天说不出话来。难怪当时所有的货主都会主动找我家船来做这些短途运输。
父亲身为一名普通党员,活得通透、纯粹。
再后来我被母亲送进学校读书,住在马房,那是爷爷养老的地方,还有其他十多个爷爷奶奶。每次船回来父亲总要带我去洗一回澡,把换下来的衣服带上船给妈妈洗。澡堂子里的师傅都认得父亲:“仇队长来了。”父亲会掏出香烟每位师傅来上一支。
那时候的澡堂子是新闻最新发布的地方,从堂子里上来,师傅便抛来手巾把子:“接着。”父亲满口“得罪得罪”,表示谢意,然后跟那些澡客们聊天形势。
我初到学校上学,小朋友们知道我来自水上,便编成顺口溜来嘲笑我,说我是水鸭子。上二年级时,有一次班主任在班上统计谁家的家长是党员,我把小手举得高高的,所有人都投来怀疑的目光,后来老师让我把家长叫到学校来,父亲船回来后见了班主任,他随身带着党员证,这个身份终于得到证实。自那以后小朋友间就传开了:“他爸爸是党员。”这个结果使我在学校再也没受过冷眼。
1974年,我家服从公司统一分配,换了24吨的木船,编入了船队。母亲舍不得这条跟随我们十多年的家当,哭着不肯搬,父亲则坚持“现在我们是公家的人了,要服从集体。”
换了新船的那天晚上,父亲跟我说起了我的小爷爷,小爷爷是一名烈士,为掩护乡亲们转移被国民党还乡村枪杀,至死保密党的秘密。父亲感慨道:“这就是信仰啊,人不光要为自己活着,还得为信仰活着才有价值。”
1976年这一年对父亲来说是他最伤感的一年,也是他最开心一年。伤感来自他心目中的领袖走了,开心的是四人帮倒台了,从此中国再也没有那些让人搞不明白的政治运动了。
1977年,木船换成了40吨的水泥船。放假时我会上船跟父母一起,船队走得更远了,苏南城市是我们经常去的地方,那段时间我的视野也在随之拓宽。
到了八十年代,父亲卸任船队长,成了一名普通的水上职工。但他始终还以一名党员的身份参与组织活动,担任着船队党小组组长,在船队组织党员们参与学习政治,每回都让我来读文件、读报纸。
我高中毕业后到学校做了老师,第一月拿工资给父亲买了条烟,他逢人就拿出来发给人家:“小伙拿工资了。”看得出,父亲觉得儿子的职业让在人面前很有面子。他开始把我当成个大人跟我谈心:“我们行了一辈子船,就是指望你们今后别再行船了,你有文化,会有更大作为。”
1986年春天的一天,船停在化工厂的码头上,我回到船上,家人正忙着带父亲去医院,我的心瞬间像被抽空,不敢相信这样的事实:父亲永远是一棵长青树,他怎么会生病?可命运就是如此作弄人,父亲已是肺癌晚期。曾经有说有笑如春风一样总带给别人温暖的父亲失去了往日的活力。他躺在病床上,面容日渐消瘦,攥着我的手腕:“相信组织,相信党。”
父亲最后的愿望是希望能有一面党旗,我们却无法满足他。这位年轻时在支前战役火线入党的船工,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用他的言行告诫我们:做一个有信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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