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将至，春雷隐隐，春雨绵绵，时节的雨丝里，总裹着几分对故人的绵长思念。走向四月，春天的气息愈发浓郁，本是踏春赏景的好时节，可这满城漫溢的春意，让我频频想起那些曾陪我一同赏春的亲人。
　　 陌上的花开了。粉的桃花、白的梨花，还有些说不上名字的小野花，一簇簇、一朵朵，铺在路边，铺在田埂上，远远望去，一片淡淡的粉、一片浅浅的白，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花香。树枝上也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小小的、薄薄的，阳光一照，透亮透亮的，风一吹，树枝轻轻摇晃，叶子就跟着翩翩起舞。望着这般烂漫春景，我不由得想起小时候，爷爷牵着我的小手去郊外踏青，他指着枝头繁花耐心教我辨认，温柔的话语混着花香落在风里。如今花开年年，春光依旧，却再无爷爷陪在身边，一同看这陌上繁花了。
　　 田间地头的野菜长疯了。在山林间、草丛中，田间地头，小河小沟边，苦菜的身影随处可见。它们如雨后春笋般从土里冒出来，慢慢展露出翠绿的叶子。蒲公英像是春天的精灵，轻盈飞舞，其嫩叶可食用，略带苦味，却具有清热解毒之功效。溪边碧绿的野生水芹，青翠欲滴，一副亭亭玉立、惹人怜惜的模样。荠菜挺着它锯齿状的小嫩芽，煞是俊俏可爱。看着这遍地野菜，儿时跟着奶奶采摘的画面便清晰浮现，奶奶总挎着竹篮，拉着我在田埂间寻觅，教我分辨哪些野菜鲜嫩可食，手把手教我掐下水灵的荠菜、水芹。还有灰灰菜、面条菜、马齿苋、白蒿……各种各样的野菜蓬勃生长，空气里满是春天的清新，可如今再望这满田野菜，身边却再也没有那个带着我采摘野菜的奶奶了。
　　 清明，除了田间的野菜给人们带来美味，也正是吃艾米果的时节。每年清明前后，地里的艾草长得正嫩，绿油油的，带着一股特殊的清香。奶奶和妈妈总会提着篮子，去地里摘艾草，回来洗干净，放在锅里煮软，捞出沥干，再和着面粉，一点点揉匀，揉成光滑的面团，然后包上馅料，有豆沙的、有咸菜肉的，放在蒸笼里蒸上十几分钟，掀开锅盖的那一刻，艾草的清香混着馅料的香味，扑面而来，让人直流口水。
　　 小时候，做艾米果时，我就守在灶台边，等着艾米果蒸熟，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吹一吹，咬一口，软糯香甜，艾草的清香在嘴里散开，那是春天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奶奶每次都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然后又拿起一个，递给我。那时候，奶奶的手很巧，做的艾米果，模样好，味道佳，每次我都能吃好几个。结婚以后，爱人的奶奶也会做艾米果，味道和奶奶做的很像。
　　 后来，两位奶奶相继走了，每年清明，我也会学着奶奶的样子，去地里摘艾草，做艾米果，步骤一步步都没错，可做出来的味道，总觉得不如以前好吃。有时候咬一口，嘴里的艾草香再浓，也找不回小时候的那种感觉，身边少了那些熟悉的身影，少了那些温暖的叮嘱，连艾米果的味道，都变得淡了。
　　 艾米果的味道变了，身边的人，也开始一个个离开。小学的时候，爷爷走了。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什么是离别，只知道，那个会辅导我作业、常带我去茶园里摘茶叶、会给我买新衣服和零食的爷爷，再也不会出现了。
　　 那时候，清明去上坟，我跟着大人后面，烧纸、磕头，心里没有太多的难过，只觉得，爷爷只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后来，我结婚了，成了别人的妻子，也成了一个妈妈。就在这几年，爱人的奶奶和我的奶奶先后离开了我。两位奶奶走的时候，我都不在她们身边。回到家，只看到她们双眼紧闭、身体僵硬冰冷，再也无法睁眼好好看看我。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离别是什么滋味。以前总觉得，奶奶会一直陪着我，会一直给我做艾米果，会一直听我说话，可没想到，她也会离开。
　　 最让人措手不及的，是疫情期间。那段时间，到处都是灰蒙蒙的，人心惶惶，我每天都在担心家里人。可偏偏，不好的消息还是来了，公公走了，紧接着，爸爸也走了。短短一段时间，两个最亲近的人，先后离开了我，那种感觉，就像天塌了一样，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闭上眼睛，全是他们的样子。
　　 爸爸在的时候，每年清明，都带着我们去上坟，给爷爷奶奶烧纸。告诉我们，清明是思念已故人的节，做人要记得自己的根。爷爷以前教育我，做人要踏实，做事要认真。公公常说，艾米果要多放艾草，这样才香，做人要心善，这样才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他们的话，我都记在心里，可现在，再也没有人跟我说这些话了。
　　 上周末，我和爱人去扫墓。坟前的草又长又密，风一吹，坟头的草轻轻摇晃，仿佛他们低低地回应。虽然无法再见，但与他们一起的点点滴滴在记忆深处从来不曾忘却。特别想念他们的时候，还是会情不自禁流下泪水。
　　 小时候，我总盼着长大，觉得长大了，就可以不用受约束，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可真的长大了，才发现，长大的同时，也一边在失去。年龄越来越大，身边的亲人，越来越少，每年清明，思念的人，越来越多。我开始害怕清明，又期待清明，怕清明的雨，缠缠绵绵落不停，一想起，全是伤感的离别。更怕今年的坟前，又要多添一份沉甸甸的思念。可是，我又想借着这个日子，好好看看他们，跟他们说说话，告诉他们，我一直都没有忘记他们。
　　 我们怀念他们，不是为了沉溺于悲伤，而是为了更好地前行。他们用一辈子的时光，教会我们怎么做人，怎么生活。
　　 教会我们珍惜，教会我们感恩。他们当然希望我们好好生活，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希望我们带着他们的牵挂，好好走好往后的路。
　　 清明一过，春意更浓，草木都慢慢旺了起来。那些离开的人，也从未走远。他们的爱，会一直陪伴着我们，激励着我们，一路向前。我们要记得来时的路，带着思念，带着牵挂，好好生活，好好爱身边的人，不辜负那些曾经爱过我们、陪伴过我们的人，也不辜负自己。
　　 雨，依旧下个不停，微凉的风从我耳旁掠过，带着艾草的淡香，混着路边野花的气息。恍惚间，好像又看见那些熟悉的身影，就站在不远处，笑着轻声说：慢点走，好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