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江南春雨(散文)
每当江南早春绵绵无绝期的雨季,这江南的春雨,起先雨雾朦胧并没有声响,只是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氤氲着淡淡的墨色,空气里那份濡湿的,凉丝丝的触感,却愈发地重了。我合上正在看的书,起身走到凉台,鳞次栉比的楼房,茂密蓬勃的樟树,都静静地立在风中,像在屏息等待什么到来,地面像一张宣纸被水汽洇湿了,边缘模糊潮湿起来,柳树悄然冒出了新绿,翠烟绿得有些发闷。
拉开凉台铝合金窗,一丝凉意粘在脸颊,若有若无,仿佛是记忆里某的清晨的触感,这才知道,江南的春雨如期而至。这雨是极细的,细得像江南三月里最上等的蚕丝,亮晶晶的,却又软软的缠绵悱恻,毛茸茸飘在窗台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音极轻,宛若春蚕吃桑叶,又像谁在远处翻动书页,不一会儿,雨丝便密密麻麻,仿佛斜斜编织一张大网,把天地都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一股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腥气,还有远处油菜花的甜香。
这气息是那样熟悉的,曾经在江南乡村闻到过,直觉得春忙季节来到了,整个人在漫长懒散的冬天蛰伏身心都舒展开来,如同“丁香能结雨中愁,相思滴尽枝头泪。”
江南的春雨向来悄悄而来,不像夏天的雨点声势浩大,也不像秋雨那样凄凄切切,它只是安安静静地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雨丝密密匝匝,几乎看不见,只觉得空气渐渐湿润起来,远山近水,都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纱幔。那纱幔不是白色的,是那种极淡的,几乎觉察不出的青色,用烟雨来形容,大约就是这般春色。
当感受淅淅沥沥雨韵时候,斜风细雨,沾在脸上,凉丝丝的,并不感觉到冷,这让我想起孩提时代,在故乡农村春雨里奔跑时情景。我从不喜欢带伞出门,下点雨就跑回家,甚至让雨露潮湿头发衣裳清爽的感觉。我趴在厢房窗台看天井瓦檐的雨滴,晶莹莹的,像一串串珍珠,沁人心扉,丝丝入扣。
当天井水渐渐漫溢出地沟,我都会折叠纸船放进天井水中,小纸船顺着天井地沟颠簸到祖宅屋后清悠悠水沟里,我冒雨追出住宅,一直看不见纸船踪影,如同成人后离开了故乡,越来越远漂泊异乡。直到故乡古朴天井式青砖黛瓦的祖宅,被红砖瓦房所取代,如今随着城市房地产突飞猛进,故乡民宅田地被征迁建起了林立商品房,故乡人住上了高楼大厦,成为城市化加进程一部分。
现在想来,那时的雨,似乎格外清澈鲜活,连空气都是甜香润肺。如今再不会光着头在雨中行走,却还是忍不住从伞中伸出手,让雨落在掌心,却多了一些尘埃的感觉。
春雨是渐渐稠密起来,“多少楼台烟雨中。”雨大到能听见沙沙的声音,远处楼台笼在一片雾霭之中,像是“润如酥”的天街小雨,又像是春蚕吐丝。而时光在轻轻地叹息,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打算出门踏春的游人止住了脚步,春耕的农家人闲散家中,时光就这样虚度消耗着。
城市大街小巷青石板路泛着光,湿漉漉的,映着灰白的光亮,街巷飘扬着花花绿绿的伞,还有骑着电驴子裹着五颜六色雨披上班族,在雨中移动着,像一朵朵盛开的花瓣。
如我一样闲散之人,在这样春日,最适宜独处。煮一壶菊花茶,看金丝菊在壶中舒展花瓣,沉沉浮浮,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泡开似的。清香袅袅升起来,合着雨韵,在书房里萦绕,我便开始笔耕了。此情此景,正如韦应物诗中“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闲情逸致。窗外只有雨声,滴滴答答,淅淅沥沥,仿佛有人在耳际低声细语,说着些陈年旧事。
雨渐渐小了,成了牛毛似的细丝,在空中飘洒着,似有若无。远处的山现出了淡淡青黛色,宛如水墨画里刚涂上的颜色。我想象郊外田野里,农人披着雨披在犁田耕作的情景。
明代才子解缙《春雨》“春雨贵如油,下得满街流,滑倒解学士,笑坏一群牛。”现代农人不用耕牛犁田,而是驾驶农耕机“突突”穿梭在水田里,这情景让人想起张志和的《渔歌子》:“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古人笔下的江南的春雨,原来是这样真切,如此动人洒脱。
黄昏时辰,雨歇了,雨后天晴,西边的天空透出微亮的光晕,仿佛是谁在天幕上撕开了一道口子,空气格外清新湿润,树叶翠绿的发亮,花瓣上挂着水珠,颤巍巍的,风一吹,雨珠便滚落了。远处传来鸟鸣声,像是呼唤什么。我走出门散步,踩着润漉漉地面,觉得脚下软绵绵的,恍惚踩在云端。
夜色慢慢笼罩下来,像铺天盖地帷幕,万家灯火,华灯初上,灯光从窗户里渗透出来,黄黄的,也暖暖的,在水汽里晕开,如同一朵朵盛开的金丝菊,雨后的江南,是这样安静,这样温柔,让人不忍大声说话,怕惊扰了什么。
江南的春雨,就是这样,漫不经心的不惊不扰地来,又不声不响地去,只留下满城清新,还有满心宁静,春风又绿江南岸,草长莺飞,如同杜甫《喜雨》诗句描写的“好雨知时节,润物细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