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老家总有人信神信鬼。比方说，“遭雷打”这事儿。荒青哥是老三届毕业，算是村里的文化人，他对这些事的解释是——信则有不信则无。
　　 我从小就受无神论的影响，后来当兵，又见了些世面，对荒青哥的说法打心底里不服，啥叫“信则有不信则无”？这话说不通嘛！有就是有，无就是无，哪能模棱两可呢？
　　
　　 一
　　 邻家五狗子，排行老幺，小时候被宠得没边，成天跟姐姐们嬉戏打闹。有一回，他闹着闹着，竟把家里切菜的刀拿出来吓唬姐姐，姐姐一点也不怕，知道五狗子是闹着玩的。哪知这事让他爹撞了个正着，便大声呵斥到：“你给我把刀撂下！你晓不晓得，扬刀三年罪呀！你呀，作孽哟！你，你这是要遭雷打的呀！”
　　 老爹的话，像快石头压在五狗子心上。但凡天阴沉沉或乌云密布，他打死都不出门。这一天，风暴雨狂，“咔”地一声，一个炸雷迎面朝五狗子家劈来，五狗子使劲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生疼，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咔”！又是一个炸雷，他胆战心惊，连忙从当门闪开，躲进了卧房；“咔咔咔”！一连串的炸雷，他“哐当”一声，赶紧把房门关上，再死死地插上门栓。
　　 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五狗子安然无恙，不但安然无恙，他还娶了妻生了子，后来的日子，他一家老小，平平安安。
　　 大人们说的“遭雷打”这事，我压根不信。
　　
　　 二
　　 一场暴雨过后，堂婶到自家责任田去察看，一大片棉苗像被火烧过一样，死得很惨。堂婶懵了，叫来荒青哥，他说是被雷神劈的。堂婶当场指着老天骂了一句：“该死的雷公菩萨！”
　　 没过几天，堂婶正锄棉花地里的草，突然大喊起来：“好大的苕呀！”一边说着，一边拔起棉苗往身后丢，她把棉苗当苕了。
　　 堂婶突然魔怔了，整天不停地闹腾，一会要捡苕，一会儿要投河。老人们说，这是雷公菩萨对她的报复。
　　 晚上，堂叔请来谢元帅“下马”。谢元帅本不姓谢，真名叫马质廷，是村里出了名的“马脚”，说白了就是一男巫。因会“下马”，能让天上的谢元帅附他的体，由此便得一神仙之名。请他来，是想让他搬出谢元帅，再给雷公菩萨说情，放堂婶一马。
　　 堂屋里灯光灰暗，马质廷披一黑色披肩，点上香，对着神龛拜了三拜，然后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剑，舞了舞，随后趴在八仙桌上，嘴里不停地哼着。过了一会儿，桌子开始晃动，越来越厉害，七八分钟后，晃动忽然停止。他身旁的助手说，谢元帅在村口被红卫兵截住了，说谢元帅的路条不正规，没有革委会的公章，进不了村。我一听，这话完全不靠谱，神仙哪会服红卫兵管？便很快离开了。
　　 谢元帅没有请下来，堂婶的病没过几天自己就好了。
　　 雷公菩萨报复，“马脚”能请神仙，这些事我都不信。
　　
　　 三
　　 我有一位同学，小学时就无法无天，用家乡话说，真叫“拐得疼”，人称小恶霸。他仗着自己个大，常常欺负同学。这一天，他骑在女同学肖桂兰身上，一边抽着她的屁股，一边喊着“驾驾驾”，肖桂兰痛哭不已。校长亲自出面，在全校同学面前罚了小恶霸的站。
　　 上课铃响了，同学们全进了教室，唯独小恶霸立在操场中央。
　　 下课时间到了，林老师出来打铃，她吃了一惊，学校的铜铃居然不见了，再看小恶霸，操场空空荡荡。她赶紧追上大堤，果然，小霸王拎着铜铃，正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你给我站住！”林老师大声喝到。
　　 “你来追呀，我等着你呢。”
　　 说着，一坨唾沫飞出了小霸王的口，随即，对着女老师掏出了他的小鸡鸡，呲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尿液。林老师气得无语凝噎。幸有村里的运哥赶来，小恶霸一看，今天遇到真狠人了，扔下铜铃，撒腿就跑。
　　 从那以后，小恶霸辍学了。
　　 这天，同学们放学回家，高高兴兴在堤上边走边玩耍。没有任何先兆，小恶霸截住其中的一个，一顿猛殴，小同学被打得鼻青脸肿。最狠的一次，他一个飞刀出去，差点砍上一位同学的后背。
　　 小恶霸成了生产队的社员。那阵子，他什么都偷。夜晚，各家各户屋檐下的布鞋、棉靴、胶鞋，看不中的，他直接往茅厕扔；看中了的，他留着自己穿。有一户凉着一件卡机布春装，晚上忘记收到屋里，小恶霸嫌颜色老气，没看上，用刀划了一个长长的口子，便扔在地上。最要命的，他盯上了我们二小队唯一的一台牛拉中耕机，他竟把上面的轮子、把手，统统拆下当废铁卖了。乡亲们又气又恨，“狗日的，遭雷打！”
　　 那年七月，又是一场暴风雨过后，村里传来消息，说邻村的小霸王被雷公菩萨劈死了，人们议论纷纷。
　　 不信神的我，决心要当面求证雷公劈死人的事。我很快找到当时在场的桥桥，他是我小学及初中的同学，他对那天的现场做了详细的描述：
　　 哎呀呀，那是我一生从来没有见过的阵势，眼瞅着一大片乌云从襄河里腾起，直朝我们劳作的棉花地里扑来，我们一起五人连忙躲进了附近的茅草棚，呼呼啦啦，风雨骤起。
　　 “咔嚓，咔嚓”，第一波雷声，先是围着我们的茅棚打转；“咔嚓咔嚓”，第二波雷声，直接把茅棚的顶给掀了；第三波雷声，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围着我们五个人划了一个圈，紧接着，一道箭一样的光束，直接朝小恶霸射去。
　　 桥桥还比划起来：“十环，十环哪！那支箭直直瞄准小恶霸，不偏不倚，精准击中。小霸王当即口吐白沫，白眼一翻，不省人事。我们四个，平安无事。”
　　 桥桥绘声绘色，听得我口瞪目呆。我很了解桥桥，他是个从来不说谎的人。
　　 关于雷神，我开始动摇自己从前的想法，我审视自己，怀疑自己。
　　 荒青哥那句“信则有不信则无”的话，或许有一定的道理，或许还透着某种智慧和哲理，让人深思。
　　 或许，老天真的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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