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人到晚年，总是容易回味往事。哪怕遇见一件偶尔的小事、一件旧物，都会联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和故事。
　　 几年前，我再次回到泰安汶口镇医院。别说是医院，就是整个大汶口镇，都大变了样，再也不是儿时记忆中的模样。好多地方变成了旅游景点，只有那座古老的石桥没有变，似乎在默默诉说着历代的故事。
　　 每当我静下心来，翻阅着曾经的照片，那些渐行渐远的记忆，便慢慢铺展开来，带我走回半个多世纪前的往事。那时的孩子们没有零食可吃，都格外渴望吃一粒糖，或者几粒花生。孩子嘛，总归是嘴馋的。
　　 那时的乡镇没有商场，没有超市，只有一间小小的供销社，坐落在几个村子中间。里面的东西十分单调，售卖的品种少之又少。那是大人们购置家庭必需品的地方，有简单的布匹、红糖、白糖等，也都要凭票购买，点心则需要粮票。只有打酱油、醋、盐、二锅头，还有孩子吃的糖果，可以随意购买。
　　 二
　　 我们家从上海下放到山东之后，父母都在大汶口镇医院工作，姐姐哥哥都已经上学，当时我还没到上学的年纪。父母上班，我就和差不多大的孩子一起玩，没有托儿所，没有幼儿园，就跟着那些孩子疯跑疯玩。
　　 “有破布、烂麻绳、头发，拿来换糖喽——”孩子们一旦听到这样的吆喝声，无论在玩什么，都会骤然停下，各自赶紧去找母亲梳头时落下的、一点点攒下的头发，攥在小手里飞奔出去，在收破烂的货郎那里，换取黄豆粒大小的一小块糖，塞进嘴里，心满意足地享受着那小小一粒糖的甜蜜。
　　 那一根根头发，寄托着母亲对子女深深的爱。那时的母亲们，知道自己买不起好吃的给孩子，却可以用自己的根根头发，换来孩子一时小小的满足与甜蜜。时代变迁，社会发展，生活日渐富足，一切都随着时代在变，唯独伟大的母爱，永远不会变。
　　 孩子们拿出母亲舍不得扔掉的头发，或是烂麻绳、布头。那年头没有多余的破布，因为破布还要攒着做鞋底用。每次收破烂的下乡，都会围满馋嘴的孩子，我当然也在其中。
　　 货郎的糖不是一粒一粒的，而是薄薄一张，估计是自己熬制的。有孩子拿乱麻或者头发来换糖，货郎就把他特制的糖薄片掰一小块，塞进孩子嘴里。
　　 三
　　 记得有一次，和往常一样，收破烂的招来了一群孩子。这时一个小孩儿，不知从哪里捡来一颗很大的铜制弹壳，心想这回肯定能换回不少糖吃。弹壳上满是泥土，收破烂的拿过来，想把上面的泥土擦干净。也许是受到过量震动，谁承想那弹壳里的弹药竟突然爆炸了。一声巨响，收破烂的当场就没了。可怜的孩子们，离得近的伤势严重，远一些的也受了轻伤。那惨状，至今想起，依然不寒而栗。
　　 顿时，汶口镇医院所有医护人员都忙着抢救小伤员。那天我偏偏没去，在小丽家玩藏猫猫，没有听见外面拨浪鼓的声音。随即一声巨响，我和小丽的母亲一起跑到出事地点我见不得这些惨状，看着看着，竟两眼发黑，一阵天旋地转。醒来时，我已经躺在家里。母亲以为我也被炸伤，吓得浑身哆嗦，说不出话。后来才知道，我是被吓昏了过去。
　　 当时父亲正在医院忙着抢救孩子们，事情就发生在离医院不远的地方。那间小医院里挤满了受伤的孩子，父母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从这件事故之后，母亲总是叮嘱我，千万别馋嘴，去货郎那里乱拿东西换糖吃。可我依然忍不住，只要收破烂的、吹糖人的来了，还是管不住自己的腿。看着小朋友们拿出母亲每天梳头掉下的头发，搓成一团，换回小糖人或是一粒小小的糖粒，我十分羡慕，竟央求母亲也留长发、梳发髻。
　　 母亲一直是短发。自从见过那场惨状后，她怕我也乱捡东西去换糖，每次发工资，都会给我两三毛钱，让我去供销社买几粒糖果解馋，千万不要去货郎那里乱买东西。
　　 四
　　 记得我读二年级时的一个星期天，那时周末只休息一天。母亲没去上班，姐姐哥哥都去同学家玩了，只有我围着母亲转，想再要几毛钱——之前给的已经用完了，心里惦记着又甜又香的花生糖。
　　 我馋得实在坐不住了：“妈，再给我两毛钱，我要买花生糖，买一串糖葫芦。妈，趁哥姐没回家，他们回来就分走了。”
　　 母亲依旧不理我，只顾织毛衣，连看都没看我一眼。这时，外面响起了换糖人敲破锣的声音。我用唾沫当眼泪，揉着眼睛装哭，母亲心软了，从兜里摸出三毛钱递给我。我立马擦干脸上的唾沫，一下子爬起来，直奔外面卖糖葫芦和吹糖人的摊子。
　　 糖葫芦有五分钱一串的，也有八分钱一串的，我买了一串八分钱的，又在吹糖人那里买了一个猴子耍大刀，花了一毛五分钱。全是糖做的，一吹，猴子手里的纸大刀还像风车一样转，十分好玩。
　　 我兴高采烈地拿回家，递给母亲一串糖葫芦，自己则馋得舔着那个糖猴子。母亲接过糖葫芦，走进厨房放到碗里，说：“我牙疼，吃不了。”馋嘴的我吃完糖猴，眼睛又盯着母亲没舍得吃的那串糖葫芦。母亲又把糖葫芦递给我：“吃吧，以后少去货郎担那里买东西吃，就算买了，也不要多停留，赶紧回家。”
　　 其实母亲也喜欢吃糖葫芦，她根本不是牙疼，只是舍不得吃。当初父母两人的工资加起来还不到六十块钱，那时的我，哪里懂得大人的难处啊！
　　 五
　　 再看如今这个时代，多少母亲含辛茹苦，把儿女拉扯成人，省吃俭用供他们读书求学。等孩子远赴大城市打拼，又倾尽毕生积蓄，为他们安家置业。接着放下安稳日子，进城帮忙照料孙辈，一把屎一把尿拉扯长大。待到儿女成家立业、孙辈渐渐懂事，便默默收拾行囊，回到乡下那间破旧老屋，守着空寂与思念，独自终老。她们从不多求，只盼儿女平安顺遂、日子安稳，便心满意足，无怨无悔。
　　 岁月流转，当年的那些孩子，如今都已成了爷爷奶奶。这些五零后、六零后的父母，为了孩子的前途，省吃俭用，舍不得吃、舍不得花，供孩子上学，希望孩子将来有好工作、好前程，有的甚至把孩子送出国外留学。他们忘了自己也会慢慢变老，走路蹒跚、行动不便，只愿孩子们能过得好，宁愿自己孤独终老。这，就是人间最伟大的父母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