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正是春光明媚、春和景明的日子，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我，在闹中取静的城郊结合部，寻得一两田畈，欣欣然欣赏起一望无垠的金黄色油菜花来。花的芬芳，蜂的飞舞，风的清爽，色的炫目，原野的一切生机，都悄然铺排开来。
　　 许是因了这寻常可见的风景，“人看景，景宜人”，久违的治愈感让深陷文牍琐碎的我，一下子有了某种不一样的体验。正待抒发些文人的诗情画意，却见我赏花倚靠之处，冷不丁地发出几声“唧唧哼哼”。
　　 定睛一瞧，果然是城郊结合部，居然让我无意间觅得一处简易猪栏，正有两头猪休憩其间。在我的印象中，作为以往农村家家户户圈养的家畜，如今在乡下都快销声匿迹了。陡然再次映入眼帘，一股亲切感扑面而来。藏在记忆深处小时候拔猪草的景象，也仿佛被激活了似的，生动无比地一帧帧回放。
　　 不错，熟悉的季节，万物复苏、春意盎然；熟悉的时段，放学之后、晚饭之前；熟悉的伙伴，邻里兄弟姐妹；熟悉的主题，放飞田野、恣意欢畅。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还真是一个值得记忆与珍藏的有趣时代。
　　 我小时候的农村，居住的房屋样貌大体相似，泥墙木柱板壁。墙外风吹雨淋，室内烟熏火燎，烟火气以原生态的模样直接呈现。村里人的年龄老中小呈金字塔状分布，最不缺的就是小伙伴。读书自然也是要紧的，不然何以做到村村有小学呢？以小学为圆心，辐射到各个上学的小伙伴家中，远近固然有差异，但步行时间鲜有超过半个小时的。至于回家作业，也许真的有，但大概就是读读、抄抄、写写、算算，花不了多少时间。又或者真的忘了，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算因此被罚站，那又怎么样呢，往往也不会是一个人，有的是伴。哪怕被老师说了重话，比如“脸皮比厕所板还厚”之类，也很快就能调整好心情，让不开心的事随风而去。
　　 对于我们这些在村小上学的孩子来说，和三心二意地写点回家作业比起来，侍弄好家里的那几头猪，才是家里大人更加看重的。猪可是好东西，承载了农村家家户户的很大期盼。既有完成交售任务的需求，也有改善过年生活的用处。作为“六畜”之一，它其实不娇气，很好养活。但那时物资实在匮乏，我到现在也搞不明白，明明大人们做得很辛苦，却为何总是达不成既定目标。不就是把两三头猪养活养肥么，有什么难的？放在那时的情境之中，事实上却真的不容易。就说喂猪的猪食吧，起码分两档。第一档是米糠和剩菜剩饭，而所谓的剩菜剩饭，其实也多是刷锅水。第二档就是野生猪草，占了猪食的很大份量。说起来好笑，就算猪草，也有好差之分。论好的，那当属规模连片种植的番薯藤、紫云英（诨名草籽）以及将老未老的青菜、白菜、卷心菜等，这是比较有保障的；论差的，则是田间地头、水边涧旁东一榔头西一棒槌需要自行找寻的可喂猪的野草，有很大的不确定性和竞争性。努力了，可以次次满载而归；随便了，或许场场都装不满。
　　 所以，在那个时候，当大人们在夜幕降临时分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时，我们这些小孩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写作业，和背着满满一筐猪草回来，在他们眼中的观感是十分不一样的。前者，或许是叹息一声“想干嘛，以后考大学，林妹妹的命哟”；后者，也许会欣慰一笑，然后想着“先剁剁，充到猪草缸去”。
　　 一个精神层面的缥缈，一个物质层面的现实。我们乡下小孩子的猪草江湖，就这样有了说辞，形成了有自己特色的咏叹调。
　　 快字调。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就一个简简单单的拔猪草，其实也有一个酝酿谋划的前置过程。先要有这个念头，然后会去想拔猪草的主攻方向。大致从哪里出发，会穿越几处溪涧，经过几处地块，哪里是主阵地，大概的猪草种类有哪些，重量体积有些什么特点。其他小伙伴的心路历程我不知道，就我而言，但凡起了这个念头，一般总在下午上课前。至于上午的时间，还是会老老实实上课听讲的。有了这个提前谋划的念头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抓紧时间呼朋引伴，这也要体现立说立行。虽然那个时候的文化生活单调枯燥得很，但自己找乐子的事情还是可以做一做的。找小伙伴慢了，可能就拉不到一起拔猪草的同伴了。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那是很扫兴的。待觅得三五小伙伴之后，就静静等待放学再出发。随着老师放学指令一下，我们胡乱收拾一下书包，便直奔各自家里而去。每每这个时候，我的急切心情总是很外露。远远望见家的方向，几步加速，便到屋前。绕开关着的大门，从猪栏这个辅房进入，一把推开虚掩的侧门，然后从肩上取下黄布书包，瞄也不瞄地直接丢进去。不等书包“咚”的一声落地，旋即又把侧门重新关上。随后，一把扯过放在猪栏一角的空箩筐，背上就从猪栏夺门而出。身后猪栏里的几头猪似乎刚反应过来一般，发出几下“唧唧哼哼”声，宛如给我的拔猪草活动伴奏。
　　 累字调。出得家门，我便向和小伙伴们事先约好的地方飞奔而去。经过一些尝试，对于拔猪草的地方，我们也很有讲究，有了一定的心得体会。简要概括一下，就是“两不一避”：不能太远，以小村子为轴心，往四方扩散，大致往返半个多小时路程为好，也就是一里多路的样子；不能太偏，还是要以看得见房子为参照，那时没有电视只有广播，但茶余饭后口耳相传的闲聊还是比较盛行，其中就有用来吓唬小孩子的鬼怪故事，若拔猪草的地方过于偏僻，又恰恰天气不佳，云雾缭绕中很容易让人产生奇奇怪怪的联想，假如再来一些鸟鸣兽嚎，那更是心惊胆战；避开大人，和大人们正儿八经的农事劳作相比，我们拔猪草实在是小儿科，大体上不了台面，而且有时还动机不纯，有“挂羊头卖狗肉”的嫌疑，因此我们会尽量避开大人们劳作的方向，喜欢反向而行。且说我们几个小伙伴会合之后，便按大致方位一路前行。由于一开始大家都很兴奋地从家里飞奔而来，往往忽略了赶路的劳累。但过了几分钟的亢奋期后，特别是走在崎岖山路和滑溜溪涧时，往往要聚精会神、绷紧筋骨。毕竟是半大孩子，脚力有限，劳累之感一下子就涌了上来。等到了拔猪草的中心地带，地势大体平坦，赶路的劳累会稍稍缓解。但另一种累，又不知不觉地袭来。由于拔猪草的动作有快慢，下蹲或弯腰的熟练度有差距，加上对猪草优劣的判断也不一样，小伙伴箩筐里的猪草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差异。有的箩筐满满当当，有的则仅仅遮住筐底；有的满筐都是优质猪草，有的则一堆杂草，连猪都嫌弃。我就是拔猪草的“差生”，于是徒唤无奈的“心累”油然而生。
　　 乐字调。从相约放学后拔猪草并付诸实施开始，我们心里都清楚，拔猪草并不仅仅是拔猪草。要是仅从字面理解，那就太肤浅、太无趣了。显然，仅凭拔猪草给家猪添食这一条，还产生不了让我们乐此不疲的内在动力。究其实，我们是想借拔猪草之名，在原野上放飞自我。当时没学过欧阳修的《醉翁亭记》，不知道这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我们很会把控节奏，拔猪草十几分钟后，大家箩筐里或多或少都有了些打底的收获，然后不管多少，会由当次发起人喊一声“停”，我们就纷纷把箩筐放到一边，开始找乐子。按现在的说法，这叫拔猪草活动转段。我印象深刻的乐子主要有两种：一种是挥草之乐，寻一根质地较硬的木棍或竹棍，然后各自散开，对着风中摇曳的草木使劲挥去。鲜嫩的枝叶迎着风，倏地离开枝头，落到地面。我们就像年画中持戈而立的将军一般，过过杀敌的干瘾。有时也有误伤，挥舞中不慎打到靠得太近的伙伴，引来一串串叫声。又或者来不及躲避溅起的草木汁水，洒在身上，留下鲜明印记。一种是追逐之乐。就是模仿《地道战》《地雷战》等老战争电影的镜头，把自己当成战士，把旷野当成战场，几个小伙伴在田间地头上蹿下跳，一会迂回攻击，一会匍匐前进，忙得不亦乐乎。身上脏兮兮的自不必说，就连先前的劳累感也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撤字调。当夜幕将要降临，大人们也要收工回家的时候，我们骨子里的自律意识开始发挥作用。不管先前在田野里玩得多嗨，都会立马打住。然后找回各自的箩筐，再次转段，开始查漏补缺拔猪草。我们深知，既然以帮家里充实猪食、为家庭做贡献为借口，那么基本的收获还是必须有的。所谓基本收获，直白说，箩筐里的猪草总要装满才行。否则，半筐晃荡着回去，没法向大人们交代。弄不好，大人们还会跟你算衣服裤子弄脏的旧账。正是因为有这些内在标准约束着我们，先前第一阶段筐与筐之间的差距开始显现。拔猪草动作快、基础好的，随便再拔几把，就立马填满箩筐，一副满载而归的样子。动作慢、基础差的，就立马手忙脚乱。我们拔猪草有个心照不宣的约定，来的时候结伴而行，回去的时候因路途远近不同，便各自散去，属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因此，猪草装满的小伙伴，打声招呼就先行离去。而箩筐还没装满的，看着渐渐西沉的太阳，焦躁之心可想而知。而我，往往就是基础差、需要狠狠补拔猪草一课的那类人。眼看猪草数量没法交代，我们就开始动歪脑筋。一边回撤，一边在别人地里拔菜、拔草籽。这样蛮干效率当然很高，箩筐一下子就看起来满了。为了不让这不光彩的行为太显眼，我们还会掩耳盗铃地做些掩饰，把这些草翻到箩筐中间。这样至少不会马上露馅。不管了，在装不满箩筐的主要矛盾和事后被发现的次要矛盾之间，先解决主要矛盾再说。
　　 痛字调。设想很美好，以为可以瞒天过海，但现实往往很骨感，大人们哪有那么好糊弄，只要接过箩筐稍稍一翻，立马看得一清二楚。大人们本就劳累一天、疲惫不堪，偏偏小孩子又出幺蛾子，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于是，露馅后的我们必然会受到责罚。轻则劈头盖脸一顿臭骂，重则还免不了挨一顿打。当大人拿着竹丝狠狠抽打过来时，原先挥草的快感全部转化成了痛感。在吱哇乱叫的哭喊中，我们深深懂得了什么叫“痛的领悟”。也有稍微滞后的，瞒过了家里大人，但次日一早，被拔了菜的主人往往会找上门来，而且一找一个准。也对，参与拔猪草的就那么几个孩子，稍稍一问一对质，事情真相就出来了。这样看来，歪脑筋终究是歪脑筋，始终上不了台面。
　　 时间过得很快，不经意间，几十年就过去了。两鬓开始泛白的我们，再次回望那个时代、那个乡村，却发现再也回不去了。感谢这次无意间的踏青，让我重温了拔猪草的诸多难忘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