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天，临下班的时候，终于停了一小会儿。得趁着不用打伞的工夫，赶紧回家。哪料半路上，调皮的雨点像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哭泣一般，止不住地往下落。刚开始是一小点儿，后来越来越密，越来越大。赶紧撑起小花伞，回家！
　　 走到小区门口，卖水果的小贩，拿着一个喇叭，可劲儿吆喝：“好甜好甜的香蕉、沃柑、耙耙柑，还有脆甜的苹果！”走过小摊，清甜的果香沁人心脾。特别是那又红又大的苹果，瞬间勾起了我的回忆。
　　 小时候，家里刚修完房子，爸妈勒紧裤腰带偿还欠下的债。妈妈在卷烟厂上三班倒，爸爸白天下班了晚上还去打零工。实在没时间和精力照顾我，就把我交给外公外婆托管，每月付伙食费。当时我还没上小学，外公外婆和大舅舅一家住在一起，大舅舅有个儿子，比我小几岁，是外公外婆的“掌心宝”。
　　 那个时候，外公除了正式工作外，空闲时间还贩鱼卖，手头很是活络，经常给孙子买各种小零嘴，水果、阿华田什么的更是没断过。买这些，都是偷偷地给，都不敢让我看到，连过过眼瘾的份儿都没有！
　　 但是，他们低估了小孩子那攀比炫耀的小心思。有一次，外公买了好几个又红又大的苹果，像往常一样，偷偷塞给孙子，叮嘱他：“藏起来，慢慢吃！”结果，一转背，表弟就跑到我面前，一边举着苹果在我面前晃动，一边故意咬得脆响，一边得瑟：“又甜又香，就是不给你吃！”我躲在门后面，透过门缝悄悄盯着他，眼里满是羡慕。看着苹果的汁水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心想，那一定很香、很甜。我在心里嘀咕：为什么不能给我尝一口呢？就那一瞬，表弟便将一整个苹果落了肚。
　　 晚上，躺在小床上，我的脑海里还晃动着那只苹果，直到进入梦乡。第二天，我实在忍不住，拿起粉笔，在外公家木头大门上画上一只又圆又大的苹果，怕没人看见，还特意涂满了红色，还写上“杨胜的大苹果”。一边画一边想象着苹果的味道，越想越委屈，也不知道该不该跟爸妈说。画完了，还偷偷摸一摸画里的苹果，仿佛自己真的摸到了表弟那只苹果。
　　 眼尖的外公下班就看到了，直骂我馋丫头，不懂事。这时候，表弟一边吃零嘴，一边偷偷向我吐舌头。我的心里，只剩下一团怒火，没想那么多，把嘴里嚼化了的口香糖，一股脑儿往表弟头发上按。表弟咧嘴哇的一声哭了，跑回去告状。一群人哄呀、抱呀，总算是哄好了。可头上那团口香糖怎么也扯不下来，只能用剪刀剪。剪过的地方参差不齐，干脆直接剔了个光头。表弟又是一阵哭天喊地，哭得外公心都快碎了。
　　 我挨了一餐竹笋炒肉。这次，换我哭天喊地了！
　　
　　 二
　　 上完中班的妈妈来看我，见到我睡着时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偶然发现门后画的苹果，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瞬间红了眼眶。就那么抱着我，为我拭去眼角的泪。
　　 外公外婆非但不愧疚，反而怪我乱画，还害表弟剃了光头。又馋又不懂事！妈妈气得直说外公外婆心偏到太平洋去了，和外公外婆大吵了一架，抱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家。半梦半醒间，我感觉到妈妈的怀抱，温暖有力。我睁开眼，看到了天上的月亮，还有几颗星星眨呀眨！妈妈摸摸我的头，轻声说：“睡吧，我们回家！”
　　 自那以后，我就在自家住着。妈妈会提前给我准备好饭菜，我自己会加热就行。爸爸下了班，也会给我做好吃的。妈妈说，再苦再累，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值了！
　　 后来，爸妈把奶奶接过来一起生活。那时候，家里条件稍微宽余一点。偶尔，妈妈会买一些当季的青苹果回来。表皮青绿色的，看起来不太讨喜。但胜在便宜，口感酥脆。
　　 妈妈用小刀细细地削掉绿皮，小刀在她手里灵巧地转动，很快，便削好了。妈妈把苹果从两边各切一大块下来，一块给我，一块给奶奶，只剩下中间那带籽的果核。我三口两口飞快地吃完，看着奶奶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目光带着哀求又找妈妈：“再给我一点儿吧！”妈妈又费力地从果核四周切了几个薄片，自己就快没什么可吃了。
　　 剩下的果核，妈妈慢慢咬、细细啃，只想让那一点甜在嘴里多留一小会儿！
　　 那个时候，我已经完全忘记了在外公家的不愉快。心里最大的愿望就是：什么时候，自己能够独立享有一个完整的苹果就好了！
　　 那段时间，爸妈基本上是剁辣椒拌饭。唯一的肉菜，我和奶奶各分一半。直到有一天，爸妈神清气爽地回家，腰板都挺直了，脸上还带着喜悦。修房子的债终于还完了！
　　 从那以后，我们家就只剩下团圆和美好的日子了！
　　
　　 三
　　 家里条件宽裕了，也会尽着我吃、尽着我穿。最时兴的红富士苹果，一个有脸那么大，香气四溢，果皮又薄又红，一口下去，汁水四溢，满口生津。我咔嚓咔嚓咬着，一口接一口，居然把一整个吃完了，还打了一个饱嗝。爸妈用指尖戳戳我的小鼻子，满脸宠溺：“慢点儿吃，没人和你抢！”
　　 没有人知道，那一刻，我有多满足。因为我终于实现了独自享有一个完整苹果的梦想了！
　　 有的时候，爸妈也会奢侈地买回蛇果。只是，还是习惯了让我先吃，习惯性地切下两大块，很自然地啃起了果核，那份节俭，刻到了骨子里。我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让爸妈过上好日子！让他们敞开了吃水果。
　　 参加工作，经济独立后，我给爸妈买衣服、买各种水果，给他们买手机，教他们打字、视频。隔三差五，我都会去水果超市，挑最好的红富士、烟台苹果、嘎啦苹果、蛇果，买上一大袋，让爸妈统统尝个遍。爸妈笑着接过水果，嘴上却嫌弃我又浪费钱，眼底的笑意却是藏也藏不住。他们还是舍不得吃，洗干净了，放在果盆里。
　　 这次，换我来削苹果。切下最大的两块，一块给爸爸，一块给妈妈。就像小时候，妈妈这样给我分苹果。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门后画苹果，期待别人分享一口苹果的小孩。终于有能力为他们撑起一片天。
　　 小时候的遗憾，我都想一一补齐。最重要的是，我想和爸妈一起分享。—— 有爸妈的分享，就是世界上最甜的滋味！那些童年的遗憾，早已被岁月和亲情填满！
　　 其实，现在琢磨外公偏向孙子是对的，受到传统观念的影响，外孙名字上毕竟有一个“外”字嘛，再加上重男轻女，外公自然不加思考就偏向孙子了。说到底，还是受限于物质条件差，哪有水果吃，水果简直比金子还金贵。假入外公还活着，我就买上一大兜苹果去看外公，但又怕外公想起那时没满足我吃苹果的愿望而感到伤心。
　　 南水北调，都成为现实了，别说是几个水果的南北运输，北国的水果跑到南方，南方的水果飞到北方，从前的日子，只有故事，没有口福，现在的时光，一样不少。一只苹果，一个故事，一直还香甜在我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