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暴风雪来临(散文)
有诗云,雪是苍天写给大地的情书。若果真如此,那今年的呼伦贝尔大地,收到的情书便太过厚实了。
从空中俯瞰这片雪原,洁白无垠,与远方的苍穹浑然相融。雪原泛着清冷圣洁的光晕,自带独有的韵味。原野、河流、山脉,恰如海涅诗中所云,被冰雪的白被层层覆盖,高低起伏,不露一丝破绽。
今年的雪花比往年更大更密,像一群群白蝴蝶,被寒风裹挟着,层层叠叠地扑向草原,一场场暴风雪正悄然酝酿。
一
我的童年是在鄂温克草原上度过的,每到冬春季节,必定要下几场暴风雪。强冷天气一来,七八级的大风卷着雪花,天地一片苍茫,能见度极低。那个年代,通信条件差,草原上往往提前得不到暴风雪的预警信息。
这种强冷天气,在草原上被称为“白毛风”。如果发生数次,在牧区就造成白灾,雪太厚、天太冷,牛羊找不到食物,容易冻伤、饿死。多年来,草原上对暴风雪的预防非常重视,防灾能力在不断加强。
每到这样的天气,爸妈严禁我们出门。我家后窗户正对着铁宝大大家的大院子,我和弟弟就守在窗前,观看白毛风这条“怪兽”降临的凶险场面:雪花飞舞着倾天而泻,眼前一片混沌,风的魔掌,疾速而无情。草垛摇摇欲坠,干草一簇簇被席卷到空中,羊圈的帐子被刮倒,羊儿惊恐地咩咩叫着东奔西跑。牛哞哞地叫着,一窝蜂地靠近草垛,脑袋扎进草垛里,只有尾巴留在风中拍打着,一切都乱糟糟的。
忽然,铁宝大大出现了,我和弟弟瞪大眼睛。只见他拿着绳子,连滚带爬地攀上草垛,试图用绳子加固草垛。高处的风更大,大大几乎站不稳,摔倒了又站起来,层层的雪花扑打到他的身上,瞬间结成白色的硬壳。身上穿的羊板皮蒙古袍,好像比纸还薄,被暴风一缕缕撕扯着。听到我们的惊叫声,爸爸也急忙来到窗前,担心地望着大大。爸爸说,草垛就是牲口的粮仓,铁宝这也是拼了。
远远看见铁宝大大呲牙咧嘴,冻得满脸通红,使出浑身力气的样子。几番折腾,大大到底把一根大绳子束缚住草垛,才返回家中,我们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我和弟弟不由得竖起大拇指,看来白毛风这条“怪兽”,在铁宝大大面前也要甘拜下风。
听爸爸说,牧民们平时就有预防白毛风的习惯,秋天早早备足草料,夏天用新柳条加固牲口的棚圈。一些老牧民生活在草原上,还会观天象、识气候,通过云形、风向、气温变化、动物反应等细节,预判暴风雪这类强冷天气的来临。
某个暴风雪过后的清晨,一家人从睡梦中醒来,蓦然发现窗户已被厚厚的积雪掩埋,只透出一道缝隙。爸爸一推门,门竟然也被硬硬的雪堆堵住。任凭爸爸怎么用力,门还是推不开。妈妈着急了,屋里储存的羊粪已经不多,很快就无法取暖。爸爸安慰妈妈,窗户还有缝隙,实在没办法就把封闭的窗户打开。
我们正在黑洞洞的小土坯房子里煎熬着,忽然听到了翟大大的喊声,他是我们实验站的负责人,那声音如同黑暗中的闪电,划破夜空。“国忠,听到了吗?”爸爸急忙趴在门缝里大声回应:“听到了。”大大接着说:“你们别着急,苏木(乡)组织救灾队了,你们很快就能出来,我挨家挨户通知一下。”全家人立刻雀跃起来,妈妈竟抹起了眼泪,把我和弟弟搂在怀里,念叨着“太好了,孩子们,有人来救我们了。”我和弟弟似懂非懂,只知道很快就可以出门,高兴得蹦起多高。
当救灾队员把我家门前的积雪刨开,我和弟弟早已等得不耐烦,穿着小棉猴,带着小羊皮帽子,从房子里跳出去,畅快呼吸着新鲜空气。抬头撞见了救灾队员,是位蒙古族小伙儿,他显然已经忙乎了许久,满头大汗,脸上泛着高原红,头发和眉梢都凝着冰凌。他这舍身相助的模样深深触动了我,多少年都印刻在我的记忆里,未曾褪色。
风雪已经偃旗息鼓,雪后的空气愈发清寒,但是太阳已然慷慨普照大地,给人们洒下丝丝暖意。翟大大也在外面带头忙碌着,他把走出房门的邻里乡亲招呼起来,带着铁锹、耙子一起清雪,从村口到各家各户,开出纵横交错的雪道,雪道两旁是高高堆叠起的雪墙,我们随着大人的脚步在雪道里奔跑嬉闹。
草原上回荡着众人欢快的声音、铁锹铿锵的声音,交织成风雪后的和谐乐章。暴风雪纵然严酷,却抵不过人定胜天的信念,草原人众志成城的温暖,终将抵挡寒雪,战胜所有灾害。
二
我在草原小学的第一课,就是听老师讲述草原英雄小姐妹的事迹。这个故事让草原人感同身受,我们这些亲身体会过暴风雪凶险的人们,对这两个小姐妹的遭遇格外怜惜。
这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发生在内蒙古草原上的真实故事,
寒假来临,十一岁的龙梅和九岁的玉荣替父亲为生产队放牧,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如恶魔般从天而降,狂风卷着雪花,瞬间吞噬草原。姐妹俩在风雪中追赶羊群,她们渺小的身躯无比坚韧,跌倒又爬起。始终没有放弃羊群,因为她们知道这是集体的财产,他们必须替爸爸保护好。
从中午到次日天亮,姐妹俩与暴风雪搏斗了二十多个小时。寒冷、恐惧、饥饿、疲劳把年幼的玉荣击倒了,昏迷在雪地里。龙梅疲惫不堪,仍然跟着羊群。出外放牧的牧民发现了她们,两个小姐妹终于得救了,被紧急送往医院。因冻伤严重,龙梅失去左脚拇指,玉荣双腿截肢。
当老师讲到一半时,声音就开始哽咽。想到两姐妹遭遇的那些危难,被寒冷彻骨的风雪裹挟成小雪人,在没过膝盖的雪地里一步步艰难跋涉,为了拦住羊群半跪半爬地追赶,一人晕倒,另一人还在顽强坚持。我们这些孩子,都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
每到暴风雪的天气,我们都隔着玻璃望着外面的白毛风,内心瑟瑟发抖,而她们小姐妹,却在寒冷的雪地里、茫茫黑夜里,拼尽全力守护着羊群,那种震撼与心痛直击心灵。那份舍己为人、纯真善良的朴素精神,更让我们由衷钦佩。无论风霜雪雨,牧民们对草原的坚守,代代相传,从未改变。
如今的内蒙古草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草原英雄小姐妹的故事不会再重演。牧民们已经进入生态化养畜、信息化养殖的时代。牧民们逐渐使用手机、无人机放牧,天气预报精准到以小时划分。草原上凌空的通信信号经纬纵横,风力发电机、太阳能发电机随着千家万户逐水草而居。
年轻的牧民不再只靠放牧为生,学着架起手机、打开直播,做起网上博主,甚至成为网红。他们把草原的牛羊肉、奶食品卖到全国各地,有的网红还收到来自国外的订单,直播间里满是草原的烟火气。
不久前,我翻阅手机视频的时候,发现一条直播带货中遭遇暴风雪的视频,立刻引起了我的好奇,细细观看,不禁心生感慨。
新年伊始,青年牧民哈斯正在蒙古包直播间出售自家牧场的蒙古牛肉,突然感到蒙古包微微晃动,阵阵凉风袭来。他大声说,兄弟姐妹们,请别走,暴风雪即将来临,我让你们开开眼,感受一下草原的白毛风。
跟随他的摄影师把镜头转向门外,门被风扇动着,哐哐作响,直播间的粉丝们看见了草原上白蝴蝶般的雪花。顷刻间,大团的雪花从天而降,天地间一片迷茫,“啊?粉丝们发成惊愕的叫声。狂风夹着雪花,无情地撕扯着草原,草捆子被击散,牛圈棚顶的铁皮被掀下来,牛惊恐地哞哞直叫,蒙古包前混乱不堪。
哈斯急了,他扎紧了蒙古袍腰带,一个箭步冲出了蒙古包,摄影师紧跟不舍,镜头立刻把直播间里的目光带进了暴风雪。粉丝们更加目瞪口呆,他们突然意识到,蒙古牛肉的生长环境不全是他们想象的那样,不仅有繁花似锦和绿草如茵,美食的后面,更有草原人在恶劣环境下的艰辛付出。
镜头里的哈斯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头发和睫毛上,凝结着一串串冰珠,一双冻得通红的手,紧握着草叉子。哈斯的身子像风雨中飘摇的小船,东倒西歪跌撞着走近牛圈旁,奋力挑起缭乱的草捆,撒进牛圈,牛儿们吃到草,仿佛心里安稳了,停止了喧闹。风雪仍在咆哮,牛身上的雪花化了又冻,很快和白色的雪原融为一体,镜头里只能看见那一对对乌黑的眼球闪着惊魂未定的光亮。
网上的粉丝目不转睛,弹幕上涌动着一句话:加油!哈斯。这个跌宕起伏的一幕发生后,哈斯的粉丝成倍增长,蒙古牛肉销售额随之翻倍。粉丝们坚信,面对暴风雪这般恶魔,哈斯都能做到临危不惧,养起牛来也肯定毫不含糊。
看到这条视频,我心里暗暗感叹。现代牧民既传承着老一辈面对风雪的沉稳与坚韧,又借助现代科技融入新时代,创造属于自己的幸福生活。风雪依旧,却阻挡不了草原人吃苦耐劳、一往无前的铿锵脚步。
三
惊蛰乌鸦叫,雨水雁河边,今年呼伦贝尔冬季的雪灾,很有可能酿成春季的水灾。日前,我们接到了去旗市调研的任务。
我对草原有着一份特殊的感情,于我而言,有机会去牧区看看,是一件爽心悦目的事情。我带着几位年轻人欣然前往。一大早,我们就驶入了通往东旗的国道,随着车子进入草原深处,多年未见的景象撞入眼帘。
只见公路两侧的白雪堆积如山,有的雪堆高达两米以上,像白色的巨蟒在车窗外闪现着,一种无形的压抑感袭上心头,年轻人都发出惊叹“天哪,好大的雪呀。”纷纷拿出手机录像。
有的嘎查已经大雪封路两个多月。嘎查达(村长)竟驾着多年不用的勒勒车或者雪爬犁,前来参加调研会。我仿佛看到了草原上深深的车辙,见证着草原人抗击风雪的豪迈,也承载着游牧民族的祈愿与希望,向着远方延伸。
两天的调研匆匆而过,我们需要尽快返回市里参加汇报会。傍晚,天气预报明天有中雪,我知道草原上春季也刮白毛风,于是通知大家一早出发,抢在大雪之前赶回市里。临睡前,旗政府的同志打来电话,预测明天有白毛风,担心我们中途遇险,派有风雪经验的车辆和司机护送我们,为我们引路,一股热流涌上心头,我连连致谢。
第二天清晨,我拉开窗帘,立刻看见了白毛风的序幕,七级风裹着细小的雪沫子在飞扬。我们正常的路途需要两个小时,我心怀侥幸地想,暴风雪不会那么快来临吧。
匆忙吃过早饭就出发了,车子很快驶出镇区,一望无际的雪原铺展开来,开始车子行驶很快,可达一百迈。大约半个多小时后,视线就开始模糊不清,天地间被白色的迷雾塞满,原本熟悉的路标、沟壑全部被吞噬,草原失去了棱角。刹那间,大团的雪花踏着敏捷的、变幻莫测的脚步,从每根电线杆上、每一丛灌木的梢头掠过,飘落到原野上,将草原的声音压抑为沉寂。
前方引导车开启双闪,像一双红色的眼睛忽明忽暗,车速开始减慢。我们的车紧紧尾随其行,路面开始积起积雪,车子颠簸起来。我看到年轻人的脸上浮出紧张的神情,叮嘱大家系好安全带。我又嘱咐司机:“不要紧张,跟好前面的车,保持距离。”司机是位年轻的蒙古族帅小伙,在这种风雪路面已经行驶多年,神态自若地回答我“明白”。
在雪雾中辗转行驶了半个小时,恶魔般的白毛风终于降临了。狂风毫不留情地捶打着路边的积雪,道路很快被彻底覆盖了。我们的车速降到四十迈,艰难地蹒跚前行,前导车若隐若现。
我环顾四方天地,入目只有一片纯白。我们仿佛被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笼罩,令人窒息。车子如同白色风暴中的一叶小舟,在无边的雪浪中漂摇。我瞬间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不由得心跳加速,热血上涌,脑门渗出细细的汗珠。
我看向小司机,只见他紧紧盯着前方,紧握方向盘,依然镇定如常。我担心地问他:“这白茫茫的一片,不会患上雪盲症吧?”小司机笑了笑“不会的,我主要盯着前面的黑色车辆,不能长时间看风雪,不然视力会受影响,开车就要靠经验了。”看他依旧不慌不忙,我心里放下大半,紧张也缓解许多。
刹车片发出嘎嘎的响声,小司机说了一句:“不能总踩刹车,冰雪会堵住刹车片,结冰就麻烦了。”听到这句话,我的心又提到嗓子眼,我揉揉眼睛,费力地辨别着路边的绿色护栏,小声提醒着他。
在这压抑紧张的气氛里行驶了两个多小时,前方路面终于渐渐开阔起来,白毛风也收敛了锋芒,慢慢退去,天空中的云彩变得透亮了。草原的天气就像猴子脸,说变就变。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满是劫后余生的欣喜。年轻人纷纷夸赞小司机,此时,他反倒红了脸,车厢里瞬间飘散着轻松愉快的气息。
在多年的下乡工作中,我结识了牧区的很多司机。他们在艰苦的环境下,练就一副过硬本领,在雨雪中驾轻就熟。一辆小汽车,就似他们手中的玩具,既可以飞驰在高低不平的原野上,也可以轻松掠过重重雪原。在他们身上,我看到草原人的无畏和坚韧。
路面湿滑,车子慢慢往前开。我看着窗外白茫茫的草原,猛然想起小时候的风雪,想起牧民一代又一代坚守这片草原的日子。真正经历过草原上的暴风雪,才更懂得这片土地的神奇。能为牧民抗灾尽一份微薄之力,我由衷感到欣慰。风雪之中,人与人之间的情谊,也变得愈发亲密而温暖。
草原的暴风雪看着恐怖,其实也藏着温柔。厚厚的白雪,就像苍天写给大地的一封绵绵情书,赞美着草原人不服输的劲头,还有对这片土地的脉脉深情。它也在告诉我们,待到冰雪融化,四月草会发芽,七月草长得旺,九月草能丰收。再大的风雪,一番洗礼之后,便会迎来物阜人丰,羊肥牛壮,牧民日子越过越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