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野·春】杀手邢天(小说)
第一章不杀之人
邢天杀过七十三个人,没有一个人见过他的脸。江湖上流传着一种说法:他杀你时,会先让你看见他,但你看见的,从来不是真正的他。
腊月初八,京城。
大雪封住了九门。刑部尚书袁守义死在自己的书房里,门窗自内反锁,屋内炭火尚温。桌上摊着一本《洗冤录》,翻开的那一页正好写着“密室杀人四法”。袁守义的脖子上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不渗血,只像一道朱砂画的印。
墙上用血写着三个字:贪三千。
六扇门总捕头陆沉舟盯着那三个字,看了整整一炷香。他认得这字迹——和他三年来追查的十三起悬案墙上的字,一模一样。
“又是他。”陆沉舟说。
没人问“他”是谁。在场的七名捕快都知道,陆沉舟说的是那个只杀“该杀之人”的杀手。三年来,他杀过贩卖私盐致数千百姓中毒的盐商,杀过通敌卖国的边关守将,杀过奸杀民女却因皇亲身份逍遥法外的郡王之子。
每一个,都是六扇门想抓却抓不了,朝廷想办却办不动的人。
每一个,都死在密室里,墙上都留着血字,写的是死者的罪。
“三千两。”陆沉舟摸了摸墙上的血字,血已干透,“陈大人贪了三千两什么?银子?还是命?”
没人回答。袁守义是朝中有名的清官,住的宅子还是二十年前的旧宅,穿的衣服都洗得退了颜色。这样的人,能贪什么?
屋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已是子时。
陆沉舟突然说:“去找‘万事知’。”
第二章万事知
万事知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地方。
在京城最脏最乱的西市,有条死胡同,胡同尽头是间棺材铺。铺子白天卖棺材,夜里卖消息。只要出得起价钱,连皇帝昨晚梦见什么都能打听到。
陆沉舟推开棺材铺的门时,一个驼背老人正在给一口薄棺刷漆。
“我要找邢天。”陆沉舟说。
老人头也不抬:“邢天不接活,只杀人。”
“我要雇他杀人。”
刷子停了停:“杀谁?”
“杀他自己。”
老人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疤痕的脸。他笑了,笑声像破风箱:“陆总捕头追了三年,终于想明白了?杀邢天唯一的办法,就是让邢天来杀邢天。”
陆沉舟将一袋金子放在棺材上。
“三件事。”老人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邢天不是一个人,是一种‘病’——专门生在朝廷烂肉上的病。第二,要见邢天,得先成为‘该杀之人’。第三……”他凑近些,压低了声音,“袁守义没贪银子,他贪了三千条命。”
“什么命?”
“三年前黄河决堤,朝廷拨了五十万两赈灾银,实际到灾民手里的不足十分之一。袁守义当时是工部侍郎,督办的工程。”老人重新拿起刷子,“那场水灾,死了三千七百四十六人。算上后来饿死病死的,大概五千。”
陆沉舟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你想说,袁守义是清官,不可能贪赈灾银?”老人笑了,“他是没贪银子,他贪的是‘名’——为了保住清廉之名,他明知银两被层层克扣,却一字不报。三千条命,换他一个清名,你说,他该不该死?”
陆沉舟转身要走。
“等等。”老人说,“还有个消息送你。邢天已经接了新活,七天之内,要杀三个人。你想见他,就守在这三个人身边。但记住,你见到他时,可能已经死了。”
“哪三个人?”
老人说了三个名字。
陆沉舟听完,脸色变了。
第三章三个人
第一个人,名叫沈十一。京城第一神医,有“活死人肉白骨”之能。三日前,他治死了礼部侍郎的小儿子。但那孩子本就得的是绝症,满京城的大夫都不敢接,只有沈十一接了。人死后,侍郎府说他庸医害命,要抓他问斩。但昨夜,侍郎府满门十七口,全部暴毙。死状诡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仿佛死前看到了极乐世界。
墙上用血写着:伪十七。
“十七种伪善。”陆沉舟站在侍郎府的院子里,对沈十一说,“礼部侍郎表面上乐善好施,背地里用活人试毒,试了十七种。他儿子得的病,就是试毒试出来的。”
沈十一正在收拾药箱。他是个清瘦的中年人,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极其干净。
“陆总捕头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邢天要杀你。”
沈十一的手停了停,又继续收拾:“为什么?”
“因为你治死了他儿子。”
“那孩子本就活不过三天,我让他多活了七天。”
“但邢天不知道。”陆沉舟看着沈十一,“或者,他不在乎。他只知道,你接了不该接的病,治死了不该死的人。”
沈十一合上药箱:“陆总捕头想拿我当饵?”
“我想看看,邢天到底是谁。”
沈十一笑了。那是陆沉舟第一次见沈十一笑,笑得让人发冷。
“你已经看见了。”沈十一说。
那天夜里,陆沉舟守在沈十一的医馆外。子时三刻,医馆里的灯还亮着。陆沉舟推门进去时,沈十一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桌上摊着一本医书,翻开的那一页写着“含笑半步癫”的解法。
沈十一死了。
脖子上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
墙上用血写着:知而默。
陆沉舟站在那里,浑身冰凉。他守了一夜,没看见任何人进出。但邢天来了,杀了人,留下了字,然后消失了。
就像一阵风。
第四章第二种可能
第二个人,是丐帮帮主鲁有刚。鲁有刚三个月前杀了漕帮帮主,夺了漕运生意。江湖上都说他是为了钱,但陆沉舟查到,漕帮帮主一直在贩卖孩童,卖给南洋的海盗做奴隶。鲁有刚杀他,是为民除害。
但鲁有刚杀的不止漕帮帮主一人。他屠了漕帮总舵,上下一百三十七口,连厨子丫鬟都没放过。
墙上用血写着:屠一百三七。
陆沉舟找到鲁有刚时,他正在喝酒。一个人,一坛酒,坐在漕帮总舵的废墟上。
“邢天要杀你。”陆沉舟说。
鲁有刚灌了一大口酒:“让他来。”
“你本不必杀那么多人。”
“那些人都该杀。”鲁有刚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知道漕帮的厨子做什么菜吗?人肉包子。丫鬟?她们帮着挑孩子,哪个肉嫩,哪个能卖高价。”
陆沉舟沉默了。
“陆总捕头,这世上有两种恶。”鲁有刚看着远方,“一种是大恶,人人喊打。一种是小恶,人人默许。但小恶堆起来,就成了大恶的基石。我不光要拆房子,我还要挖地基。”
那天夜里,陆沉舟和鲁有刚一起守在废墟上。两人背靠背,眼睛盯着四个方向。三更天时,远处传来更声。
鲁有刚突然说:“你有没有听见……”
“听见什么?”
“笑声。”
陆沉舟侧耳听,只有风声。
“是个女人的笑声,很轻,像从地底下……”鲁有刚的话没说完。
陆沉舟转身时,鲁有刚还站着,眼睛睁着,看着前方。但他的脖子上,多了一道红线。
墙就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墙上慢慢渗出字迹,像是有人用手指蘸着血在写,但陆沉舟没看见任何人。
字迹渐渐清晰:恶无大小。
陆沉舟拔出刀,疯狂地劈砍四周的空气。但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和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第五章最后的诱饵
第三个人,是陆沉舟自己。
万事知给的第三个名字,就是“陆沉舟”。
陆沉舟坐在六扇门的大堂里,对着自己的刀发呆。刀名“斩恶”,是先帝御赐。他用了二十年,斩过一百四十九个恶人。但现在他在想,这刀真的斩过恶吗?还是只斩了“该斩之人”?
“总捕头。”一个年轻捕快跑进来,脸色苍白,“又、又出现了。”
“什么?”
“血字。在、在停尸房。”
停尸房里,沈十一和鲁有刚的尸体并排躺着。他们中间的墙上,慢慢渗出一行字,像是刚写的,但停尸房一直锁着,没有人进来过。
字迹是:明镜亦染尘。
陆沉舟盯着那五个字,突然明白了。
邢天要杀的三个人,代表三种“罪”:沈十一是“知恶不报”,鲁有刚是“以恶制恶”,而他自己……
是“执刀纵恶”。
他这二十年,抓了无数恶人,但也放过了无数“该抓之人”——那些有权有势,动不得的人。他的刀,只向下斩,从不向上。
“原来我也是该杀之人。”陆沉舟笑了。
他决定,不躲了。
第六章真相
第七夜,陆沉舟坐在书房里,等邢天。
桌上放着一壶酒,两只杯子。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对面的空位倒了一杯。
“我知道你会来。”陆沉舟对着空气说。
没有人回答。
“万事知说,要见邢天,得先成为该杀之人。我用了三天,终于想明白我该杀在哪里。”陆沉舟喝了口酒,“三年前黄河水灾,我查到工部尚书贪墨赈灾银,证据确凿。但交上去的前一夜,证据被偷了。我知道是谁偷的——是我师父,当时的六扇门总督。他跟我说,尚书背后是首辅,首辅背后是皇子,动不得。”
他顿了顿:“我没再查。后来袁守义督办的工程出了问题,死了三千多人。我早知道会出问题,但我没说。因为说了,就会牵扯出三年前的旧案。我怕了。”
窗外有风声。
“所以袁守义墙上的‘贪三千’,不是说他贪了三千两,是说他贪了三千条命。而我的罪,是‘明镜亦染尘’——我这面镜子,早就照不清黑白了。”
门开了。
但没有人进来。只有一阵风,吹动了桌上的纸。
陆沉舟看着对面的杯子。杯子里的酒,慢慢变成了红色。不是酒红,是血的红。
“现身吧。”陆沉舟说,“让我死个明白。”
终于,一个声音响起。声音很奇怪,像是很多人同时在说话,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我一直都在。”
陆沉舟转头,看见了。
镜子。
书房的铜镜里,映出他的脸。但那张脸在笑,笑得不像他。然后,镜子里的“他”伸出手,穿透了镜面,掐住了他的脖子。
陆沉舟没有挣扎。
“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所有被杀之人的怨。”镜子里的人说,声音变成了沈十一,变成了鲁有刚,变成了袁守义,变成了无数人,“是被贪官害死的灾民,是被庸医治死的病人,是被恶人屠戮的无辜。你们以为杀了一个恶人,就能了结?不,每一个恶人背后,都有无数枉死的魂。我们聚在一起,就成了邢天。”
陆沉舟感到脖子上一凉。
那道红线,出现了。
“最后一个问题。”陆沉舟用最后的力气说,“你杀了我之后呢?这世上恶人杀不完,你会一直杀下去?”
镜子里的人沉默了。
许久,他说:“不。杀完你,邢天就死了。”
“为什么?”
“因为邢天不是一个人,也不是鬼魂。邢天是一种‘病’,生在朝廷烂肉上的病。当朝廷开始自己剜肉治病时,邢天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镜子里的脸开始变化,变成了陆沉舟熟悉的一张脸——年轻的自己,刚进六扇门时,眼神清澈的自己。
“你……”陆沉舟瞪大了眼睛。
“我就是你。是二十年前,还没学会妥协的你。”年轻的陆沉舟说,“是你心里最后那点良知,化成了邢天。你每放过一个恶人,我就杀一个。直到最后,我来杀你。因为最大的恶,是明知恶,却纵容。”
陆沉舟闭上眼睛。
他明白了。为什么没人见过邢天,为什么邢天能穿墙入室,为什么墙上会自己渗出血字。
因为邢天就在每个人心里。
是你,是我,是每一个曾经愤怒过、却又沉默过的人。
脖子上的红线越来越深。
陆沉舟最后听到的,是年轻自己的声音:“安心去吧。从明天起,这世上没有邢天了。因为……”
话没说完。
但陆沉舟知道后半句。
因为从明天起,每一个捕快,都会是邢天。
尾声
三个月后,新皇登基。
六扇门总督因贪墨被斩,工部尚书下狱,首辅告老还乡。朝廷开始彻查三十年内的所有悬案、冤案。
年轻捕快们发现,陆沉舟总捕头的书房里,挂着一幅字。
就三个字:杀该杀。
据说是陆总捕头临死前写的。
但没人知道,那天夜里,陆沉舟到底见到了谁,又是怎么死的。
只有更夫说,子时三刻,看见陆沉舟的书房亮着灯。灯下坐着两个人,在对饮。其中一个,好像是陆总捕头年轻时的样子。
但更夫老了,眼花了,说的话,没人信。
只是从那以后,京城里再没有密室杀人的案子。那些该杀的人,开始一个个被公开审判,当街问斩。
百姓都说,是陆总捕头在天有灵。
只有那个卖棺材的万事知,在听到这些话时,会看着远方,轻声说:
“不是在天有灵。”
“是在人心里,生了根。”
他铺子最深处的那口棺材,一直空着。有人出高价要买,他不卖。
他说,那口棺材,是留给一个叫“邢天”的人。
虽然那个人,永远不会躺进来。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