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贵人(小说)
六月的江南小镇,梅雨刚过,暑气就像蒸笼盖子一样闷头盖了下来。
杨永安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西边的云层压得低低的,像一块泡胀了的灰色海绵。他抬头看了一眼,判断今晚大概率又要下雨,便加快了脚步往七姑家走。
七姑家的电视机上个月就坏了,图像忽闪忽闪的,像得了白内障的老人。杨永安答应今天下班后去修,他从不食言——准确地说,他这个人对别人答应过的事,记得比自己的事还清楚。
“永安来了!”
七姑开门时满脸堆笑,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嗑了一半的瓜子壳粘在嘴角。
“快进来快进来,你看看这破电视,我都三天没看《非诚勿扰》了。”
杨永安笑了笑,没说话,弯腰拆开电视机后盖。他修东西的时候很安静,眼睛专注,手指灵活,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运转。
七姑在一旁嗑着瓜子絮絮叨叨,说她给他找相亲对象的事。
杨永安全神贯注给电视机做手术,没有接话,只是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电视机修好的时候,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七姐,我家永安在这儿吧?”
是杨永安的母亲陈萍。她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子刚摘的青菜,裤脚上还沾着泥点子。
“在呢在呢,帮我修电视呢。”
七姑拍拍杨永安的肩,“这孩子,手脚麻利,心还细,就是太老实了——永安啊,你七姑给你介绍的那个姑娘,你到底有没有联系人家?”
杨永安把后盖装上,直起腰,脸上露出一种很淡的、像是歉意的笑:“联系了,吃了顿饭,人家没看上我。”
“呸!”七姑一摆手,“那是她没眼光!我跟你说,你那条件——”
“七姐,”陈萍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当了二十多年单亲母亲磨练出来的利落,“你别光说这些,我今儿来还有正事问你呢。上回你说的那个算命先生,到底在哪儿能找到?”
七姑眼睛一亮,瓜子也不嗑了,压低声音:“怎么,你也想给永安算算桃花?”
“可不是嘛,”陈萍叹了口气,看了儿子一眼,“三十好几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介绍了好几个,都不成。我就想问问,这孩子的桃花运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是不好,能不能改改?”
杨永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向来如此,对母亲的安排从不拒绝,但也从不主动。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就被他惯常的平静覆盖了。
“哎哟,那个大师可不是随便能见的。”七姑说得眉飞色舞,“我跟你讲,那老头儿神得很,算什么都准。但是呢,他有规矩——得有缘才给算,而且不收固定价,你条件好就多给点,条件差就少给点,全凭心意。我表姐家那个女婿,你记得吧?穷得叮当响,愣是让他算了一卦,说三年内必发,结果你猜怎么着?去年中了彩票,虽然不是头奖,也有好几十万呢!”
“那怎么才能找到他呢?”陈萍追问。
“这个嘛……”七姑挠了挠头,“神出鬼没的,听说有时候在城隍庙那边摆摊,有时候又在老街茶馆里坐着,还有人说他根本不在咱们这儿,到处云游。反正啊,得有缘。大家伙都说他是‘贵人’,是出门很难才能碰得上的‘贵人’!”
陈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拉着杨永安告辞。回家的路上,她一路念叨着要找那个“贵人”大师的事,杨永安只是安静地走着,偶尔应一声。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杨永安的影子瘦瘦的,安安静静地跟在母亲身后,像一条被纤夫牵着走的船。
第二天上班,杨永安照例提早了二十分钟到公司。
“领建”建筑公司是这座城市里位属中上的企业,做工程咨询和项目管理。杨永安在这里干了三年,从助理做到项目经理,靠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而是踏实——他做的方案从来不会出纰漏,跟的工地从来不会出事故,甲方提的要求他记在本子上,一条一条落实,从不会漏。
“杨哥!”新来的实习生小赵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沓图纸,“您帮我看看这个立面图,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就是看不出来。”
杨永安接过来,看了不到三十秒,用铅笔在左上角画了个圈:“这里,标高差了十五公分。你用的底图是旧版的,没更新。”
小赵一拍脑门:“我就说嘛!杨哥您真是火眼金睛!”他挠挠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杨哥,上次的事谢谢您啊,要不是您帮我跟甲方解释,我那个方案就砸了。”
“没事,下次注意细节就好。”
“杨哥,我有个表哥,跟您差不多大,长得也不咋样,也没什么钱,之前一直找不到对象。结果你猜怎么着?上个月结婚了!”
小赵说得眉飞色舞,“他运气好,碰上个算命大师,给他指点了一下,说让他往东边找,结果真在东边的一个镇上找着了!”
杨永安抬起头,看了小赵一眼。
“那大师联系方式有吗?”他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的午饭吃什么。
小赵挠挠头:“这个……我表哥说那大师神龙见首不见尾,联系方式没有,得碰。他说他也是运气好,在老街喝茶的时候碰上的。那大师看了他一眼,主动跟他搭的话。”
杨永安“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图纸。
小赵觉得杨哥今天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哪里奇怪。他后来回想,大概是因为杨哥平时对这种事从来不感兴趣,今天居然主动问了一句——虽然只有一句。
同一时刻,在这座城市最高的一栋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里,欧阳宏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整座城市。
他三十多岁,穿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手腕上的表够普通白领不吃不喝干三年。他的公司——“宏图资本”——刚刚完成了一笔重要收购。
“欧阳总,”秘书敲门进来,“‘领建’那边的交接手续已经办完了,您看什么时候过去看看?”
欧阳宏转过身,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的微笑:“明天吧。”
秘书出去后,欧阳宏重新转向窗外。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建筑群上,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回忆,又像是某种被压得很深的不满。
他想起大学时代。那时候他是系里的风云人物,长得帅,家里有钱,成绩也好。但不知道为什么,辅导员每次开会,提到“值得大家学习的榜样”时,说的永远不是他,而是那个沉默寡言、穿着朴素、存在感薄得像一张纸的杨永安。
“杨永安同学做事踏实,对人真诚,大家要多向他学习。”
欧阳宏当时坐在后排,手指转着笔,心里想:我哪点不如他?
后来他的成绩超过了杨永安,拿了奖学金,当了学生会副主席。但辅导员的话还是没变——
“杨永安同学”这四个字,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他心里,平时不疼,但偶尔碰到,就会隐隐作痒。
手机响了,是他的前妻刘莉,也是曾经同个学校同个系的校花。
“欧阳,离婚协议上那条关于股权分割的条款,我的律师觉得还有争议——”
“让律师谈。”欧阳宏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挂了电话,他真是恨自己当初心一软,就跟这个势利的女人走在了一起。在无数次争吵之中,欧阳宏捋清楚了一件事,就是当年这女人故意抢在她某个闺蜜之前跟自己表白的,她对自己压根没什么感情,这些年的虚与蛇委只不过是享受胜利的快感。要是一开始有个好姻缘,欧阳宏断不会被这个目光短浅的势利女人掣肘着自己的宏图伟业!
不知不觉间,欧阳宏想起那个算命大师的事,最近圈子里好几个人都在传,说有个神出鬼没的老头,算命极准,连城东那个身家过亿的房地产老总都去找过他。欧阳宏让人打听了很久,愣是没找到。
“有缘才给算……”他喃喃自语,觉得这有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第二天,欧阳宏出现在“领建”公司的会议室里。
公司被收购的消息已经传了半个月,员工们人心惶惶。当新老板走进来的那一刻,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欧阳宏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然后停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杨永安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签字笔,正低头写着什么。他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和欧阳宏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那双眼睛里有惊讶,但没有恐慌;有意外,但没有讨好。
“欧阳宏?”杨永安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欧阳宏笑了。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笑,里面有重逢的喜悦——至少表面上看是;有某种优越感的满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微妙的敌意。
“杨永安,”他走过来,伸出手,“好久不见。”
两只手握在一起。杨永安的手掌粗糙,指节分明,是那种干过活的手;欧阳宏的手修长白净,保养得当,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欧阳宏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老同学,以后咱们可就是同事了。”
会议结束后,欧阳宏把杨永安单独叫到了办公室。
“坐,随便坐。”欧阳宏指了指沙发,自己走到饮水机前倒了两杯水,“咱们老同学,别拘束。”
杨永安坐下来,接过水杯,说了声谢谢。
“你在‘领建’干了多久了?”欧阳宏靠在办公桌边,端着水杯,姿态放松。
“三年。”
“项目经理?”
“嗯。”
“待遇怎么样?”
“还行。”
欧阳宏笑了笑:“你还是这样,话少。”
杨永安也笑了笑,没接话。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欧阳宏忽然说:“对了,你听说过有一个算命大师的事吗?就是最近传得很神的那个。”
杨永安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听说了。”
“我让人找了很久,没找到。”欧阳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要是有什么消息,记得告诉我。我最近婚姻、事业不太顺,都想请他指点指点。”
他说“婚姻”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已经翻篇的事。但杨永安注意到他握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好。”杨永安点点头。他本来想关心下欧阳宏跟刘莉的感情问题,但想想后,最终没问。
从办公室出来,杨永安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丝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玻璃。
他忽然想起毕业典礼结束后的夕阳。
那天他手里攥着自己打磨了一年的小饰品——一个用桃核雕刻的小菜篮,然后鼓起勇气去找潘夏。走着走着,他听见教学楼门前的广场传来一阵欢呼,便走了过去,欧阳宏牵起刘莉的手然后在众人的欢呼中拥吻的一幕映入眼帘。杨永安刚要离开,却瞟到广场边,一棵高大木兰树干后面跑走了一个身影,那正是潘夏!
那一刻,杨永安知道自己喜欢的潘夏喜欢的人是欧阳宏!虽然潘夏没有跟欧阳宏在一起,但这一点足以瓦解了杨永安本就不多的勇气。
那场在夕阳下的校道上漫长的徘徊,让他的心最终平复下来,从那以后,便对感情的事情不再希冀什么了。
如今算命大师的话题,还有与欧阳宏重逢的事,让杨永安不由自主想起这些,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他收回思绪,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继续看图纸。
欧阳宏接手“领建”后的第一个月,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觉得意外的事——他没有大规模裁员,也没有空降管理团队,而是保留了原有的大部分人马。
“公司的基础不错,”他在全体员工大会上说,“我需要的是锦上添花,不是推倒重来。”
这话说得漂亮,员工们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他们发现了一件微妙的事:新老板对杨永安的态度,有点……奇怪。
说不上是器重。欧阳宏确实经常把杨永安叫到办公室,询问各项目的进展情况,但那种询问的方式,总让人觉得不太对劲。他会很仔细地听杨永安的汇报,然后提出一些很专业的问题,等杨永安回答完之后,他会沉默几秒钟,然后说一句“嗯,还行”。
那三个字的语气,不像是一个老板对下属的认可,倒像是一个习惯了当第一的人,在确认第二名有没有威胁。
更微妙的是,欧阳宏开始频繁地当着很多员工面前有意无意地畅聊他们大学时代的事。
“永安,你还记得咱们系那个王教授吗?当年他就喜欢你,说我太浮躁。”
杨永安想了想:“王教授人挺好的。”
“是挺好的,”欧阳宏点点头,“他就是觉得你踏实。你知道他怎么评价你吗?他说你是‘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
杨永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王教授过奖了。”
“不过奖,一点都不过奖。”欧阳宏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杨永安,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他说得很准,你就是那样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欧阳宏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你认识潘夏吗?就是咱们系的,个子不高,扎马尾的那个。”
杨永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认识。”
“我记得她好像跟你走得挺近的?”
“没有,”杨永安摇头,“就是普通同学。”
欧阳宏“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欧阳宏回到家,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打开了大学时期的班级群——一个已经沉寂了快两年的微信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