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原野上的婆婆丁(散文)
五年前,父亲被检查出肠癌。一家人震惊不易,一项身体硬朗,一根扁担挑一百斤粮食的父亲,他怎么就得这种病?报告单明明白白写着,毋庸置疑。接受现实,我们带父亲在大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做了大手术后,回家静养。三月的南河,清澈透明,汩汩流动。一树的鸟鸣,蓝天白云,原野堤坝悄悄绿着一棵一棵婆婆丁,父亲心情大好,喜滋滋地说,就这婆婆丁煮水喝,治高血压和癌症。父亲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小星星。想起屯里几个患癌的男女,一年四季熬婆婆丁水喝,从不间断,说婆婆丁能败火,清热、解毒、利尿。很有医用价值,野菜中的极品。
父亲进了院子,换了一双鞋,摘下挂在屋檐底的一把镢头,拎着一只土篮子,就要出去挖婆婆丁,被我和弟弟拦住了,刀口尚未愈合好,别抻着。不就是挖婆婆丁吗?又不是技术活。安抚住父亲,我同母亲一前一后,出了门。往田间地头奔去,阳光充足的地段婆婆丁出来的早,还胖嘟嘟的。在辽阔的大地上挖呀挖,天快晌午,土篮子满了。不过,回去得好好择一下。刚破土而出的婆婆丁,需要修剪。提溜着土篮子,拎着一抹阳光推门进来,父亲看到一篮子的春色,一脸喜气,从那天起,母亲上午或者黄昏,都去挖一些婆婆丁,煮水给父亲喝,一天三次不间断。躺在篮子内的婆婆丁,在院子坐定。被一柄剪刀,进行一遍裁剪,放入一个木桶里,用清洌洌的井水,洗净,码在瓷钵。一回煮一部分,喝完了,再煮。婆婆丁的根最有药效,父亲不仅煮婆婆丁喝水,平日,整理一盘子,在酱缸舀一勺大豆酱,婆婆丁蘸着大豆酱,就玉米茬子粥吃,父亲牙齿不错,将婆婆丁嚼车咔嚓咔嚓响,一口婆婆丁,一口大豆酱。原汁原味的天然食品,吃得也放心。
挖得婆婆丁多了,母亲清理好枝枝蔓蔓,捯饬在墙头,鸡棚上晾晒,几个日头就干了,干了后装在一个布包,抑或瓶瓶罐罐内,口封好,留着大雪纷飞的冬天,煮水、温开水浸泡好包饺子吃,那才叫一个美味。
东北人对婆婆丁不陌生,学名:蒲公英。朴实无华,漫山遍野有它的身影,开黄花的巨多,也有开白花的。年少时,家里穷得生疼。春暖花开之际,清晨天空中启明星没落,东方露出鱼肚白,灰土土的堤坝有人蹲在那挖婆婆丁和芥菜。来晚了就被挖光了。日子都紧巴巴的,不抢着挖点野菜,大人孩子就得饿肚子。我睡得正香,被母亲叫醒,眼屎咣当,手里攥着小锄头,跟在母亲后面,来大地挖婆婆丁,芥菜。待太阳升上三杆子高,带着一身晨露回家。
婆婆丁身份要尊贵一点,母亲舍不得蘸大酱,包饺子吃。苦了芥菜,又是包菜饼子,又是大豆酱爆锅炖着吃,又是包水饺。吃了上顿吃下顿,吃得我们打嗝呼出的气息,一股子芥菜味儿,熏死人。什么美味一个劲的吃,也腻了。
婆婆丁包饺子在屯子里,被视为好伙食。基本是来人待客包一次婆婆丁猪肉馅饺子,婆婆丁浑身是宝,难怪,人们高看一眼。我印象中,我家那张四四方方的饭桌上,一直有婆婆丁的地位,生着蘸酱吃,包饺子吃,即使是现在,婆婆丁也始终是几代人的挚爱。
婆婆丁凉拌,把婆婆丁用盐水泡一会儿,洗干净,香油、花生酥、葱花、香菜,味素、盐、加一撮炒好的瘦肉丁,酱油少许,一起搅拌均匀,来一点山西陈醋,画龙点睛之笔。吃一口,清凉、爽胃。我嫁到另一个村庄,习惯如此吃法,老刘也喜欢吃,开胃菜。
婆婆丁下沸腾的水里煮,翻一个身,捞出。切碎,上鸡窝摸四个热乎乎的土鸡蛋,磕碎放入调味品,起锅烧油,火不要过旺,婆婆丁煎鸡蛋,婆婆丁的嫩绿,衬托着鸡蛋的金黄,色香味俱全想,下饭菜的王者。
蒸婆婆丁,东北人普遍的吃法,婆婆丁煮成六分熟,把面粉和玉米粉一对一比例调和好,同剁碎的婆婆丁一起摊在蒸屉上,烧火蒸五到八分钟,掀开锅盖,备好辣椒碎、蒜泥、酱油、醋调制的蘸料,一吃一个不吱声。
婆婆丁煲汤,做法简单,和其它汤制作的程序一样,无论是城市还是村庄,食材极其丰富,主料是婆婆丁,放点肉沫、红薯粉条、木耳、银耳、鸡蛋打个卤子、少量玉米淀粉、红辣椒几枚,最后,下婆婆丁,婆婆丁拦腰切两段就行。汤面红黄绿白五颜六色,热气腾腾的汤汁,抿一口嘴里,鲜美暖胃。婆婆丁馅饼,在我家桌子上出现的最多,下田干活,上山砍柴、赶大集卖草莓、到附近屯子看露天电影,捏两个婆婆丁大馅饼,饿了席地而坐,吹着风,晒着太阳,细嚼慢咽,婆婆丁的清新甘醇在唇齿间弥漫,久久不肯散去。婆婆丁馅饼,少不了肉,五花肉剁成小块儿,调料也要跟上。大铁锅柴禾火蒸得馅饼,软糯,面粉和馅子的香渗透到底,油水饱满。一咬嘴角流油。
来庄河小县城十多年了,每年这个节气,偷的浮生半日闲,两个人骑着摩托车,到城郊的河堤和大地上挖婆婆丁,不知什么原因,紧挨着城市长出来的婆婆丁,瘦巴巴的,弱不禁风。不像老家原野堤坝生长的婆婆丁,肥厚多肉。挖回来的婆婆丁大多蘸豆瓣酱,进了老刘的嘴里,我偶尔吃几口,巴苦巴苦的,小时候婆婆丁老了,嫩了,生吃,炒着吃、包着吃、煎着吃,我是来者不拒,抡起筷子就是造。眼下,吃不动了,根本吃不动了。竟排斥婆婆丁身体里的苦味儿,也给自己一个借口,前半生在村庄没少受苦,进了城市每一个日子,该给自己加一颗糖。
山东文友李某某是一家三甲医院肛肠科主任,他精通医学,养生之道。经常小窗告诉我,食补食补,尽量别吃药。婆婆丁,地埂,院坝,随处可见。挖啊,挖回来,煮水喝。消炎、去火、利尿、防癌。何乐而不为?只需弯一弯腰,大自然的美好馈赠,人啊人,往往是小病忽视,大病住院,一检查就是中晚期,懂得养生,食物调理身体,才是聪明人。我当时,不屑一顾,一个不起眼的婆婆丁,还有治癌防癌的功效?事实证明,确实如此。回家探望父母,母亲说,前街任家二婶,得了乳腺癌,手术后,长年喝婆婆丁煮的茶水,去年年底到医院复查,癌细胞消失,医生肯定的说,复发的可能性为零。二婶来我家串门,和母亲交谈过,她笃定是一年到头喝婆婆丁茶水,身体得以康复。
看似朴实的婆婆丁,在大中小城市,以及乡镇市场上价格居高不下。庄河市内,叫起一家饭店,酒馆,一盘婆婆丁没有个十五到三十元,拿不下。婆婆丁在众多野草中成为翘楚,重要的一点是它的药用价值。当年,我像一株婆婆丁,离开村子,一路颠簸进了城市,在遍地生长着高楼大厦的地方,发现没有泥土的困境,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我求生的欲望很强,各种最底层的活儿,我全尝试过了。有一天,我站在城市的护城河畔,身后是整座城市,我面前晃动着一个一个如我一般的民工。他们顶着烈日,在大地上搬砖,牛马一样的活着,夹起碗里的一棵婆婆丁,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婆婆丁苦中带着一丝丝甜,或者,这才是生活该有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