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老伴是自由恋爱的，从相识到相知，再到结婚生子，以及步入老年，我对老伴的称呼一直都在改变。回忆起来，个中滋味令人百感交集，就像人生的一道风景线，深深印刻在脑海里。
　　 我1968年参加工作进厂，分配在机械车间，龙门刨、龙门铣、八米车床，都是大设备。我半工半读技校毕业，学的是龙门刨，进厂就独立操作了。老伴进厂比我晚半年，吊车学徒。吊车是横跨厂房的龙门吊，来回移动，为我们大型机床服务，吊上吊下工件，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工厂里，对老工人，技术型，带徒工的称呼“师傅”；辅助性的称“老师（音：丝）”。年轻人之间，年龄稍大的称：“大某”；年龄小的称：“小某”，年龄相仿的习惯称姓名如“张三”“李四”。
　　 通常吊车工在吊车的舷梯旁休息，或在上面的驾驶间待命。因我的工作需要，常去叫吊车。她叫“王爱梅”，师傅们叫她“小王”，女工们称呼她“爱梅”。我认为她比我进厂晚，喊吊活时，叫“小王，小王！”她脆生生地回应一声，转身就上梯子。吊车是熟练工，不到一年便操作自如。隐约感觉我再称呼她“小王”，没有了回应，只是把吊车开到我的机床上方，等我的指挥手势。记得有一次，我叫“小王”，当时旁边没人，她反唇相讥说：“你比谁大多少呀！喊小王，我没名没姓？”给我办了个大老长。此后，再叫吊车我就改呼其名：“王爱梅，王爱梅”。
　　 我和她年龄相仿，在机声轰鸣的厂房里，在一次次的配合协作中，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在我们之间悄悄滋长，渐渐蔓延成了花前月下。那时候，年轻人谈恋爱，不像现在肆无忌惮，做贼似的，唯恐大白于天下。工友们从我叫吊车称呼“王爱梅”的腔调中，大概窥出了端倪，有一次，两个工友指着隆隆移动的吊车，窃窃私语，然后无缘无故地朝我讪笑，让我芒刺在背，为了掩人耳目，此后在工作配合时我把叫“王爱梅”，改成了叫设奋：“吊车！”，这个不伦不类称呼，一直延续到我们结婚，才在工友面前恢复称呼其名。不过，“王爱梅”免掉了姓氏，亲昵简约的“爱梅”，成为了车间年轻男性中，唯我专属的、对她的称呼。
　　 岁月如歌，爱意绵绵。“爱梅”这个称呼，裹着我们的甜蜜，一天一天走过。妻子是长女，在岳父岳母家，父母叫她“大妞”，她小鸟依人般百依百顺，闻声即应。回到我们小家，我开玩笑，猝不及防也叫她“大妞”，她如未加思索，会立马答应，我得意洋洋，当她倏然醒悟吃了亏，就会嗔怒地踢我一脚。不过，我明白她心里洋溢着幸福，世上，哪一个妻子不想让丈夫，把自己当做个可爱的女孩宠护呢？
　　 日复一日，伴随着柴米油盐的人间烟火，伴随着锅碗瓢勺的交响，伴随着我们美好未来的憧憬，“爱梅”的称呼，不知不觉被媳妇、老婆，我爱人，和那口子取代了。
　　 终于，在我们拥挤却温暖的简朴单间房，传出了婴儿清亮的啼哭声。
　　 妻子产假结束上班，托放在厂区的哺乳室，上午9点，母亲喂奶时间。记得那天突然停电，吊车停在距舷梯十五六米的地方。9点到了，没有来电，9点10分，依然没电，困在上面的她，焦灼地不断向下张望，我跑去问电工，回答是“等通知”……时间分分秒秒地跳。突然，看到我妻子爬出了驾驶间，攀上了吊车上面的轨道道基！宽不足0.5米，距地面十几米高，一旦失足，后果不堪设想。她匍匐着身子，战战兢兢一点点朝舷梯方向移动。我屏住呼吸，在下面跟着，仿佛我的心跳都停止了。因为停电，工友不干活，仰头都看到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有个年轻人刚喊：“小心安全！”便被一个师傅厉声制止，低声说：“别喊！她朝下一看会吓晕的！”顿时偌大的厂房鸦雀无声，仿佛一根针落地，都会发出回响。短短的十几米像是万水千山，终于她抓住了梯子扶手，我瘫坐在了地上。妻子没有跟我说话，顺手抓起盛孩子尿布奶瓶的包，朝哺乳室跑去。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为了孩子她愿意献出一切，妻子绝对是一个合格、优秀的母亲。
　　 孩子上学后，我对她的称呼变成“孩儿他妈”，叫起来字多，简化为“他妈”。逐渐我们的小家庭开始有了积蓄。上学，我讨厌数学，虽然户口本上我是户主，可是菜市场买菜不会算账，银行存钱，不会算息，自然家里的钱都归她管。于是，我改称呼她“大当家”，“掌柜的”。这名号，听似调侃，实则是我的信任和放心，是全心全意的依赖。
　　 有一年，我厂中年女工，流行一种大花图案的春秋外罩，款式新颖，艳丽不俗，车间里，和她一样年龄的的女工，几乎人人拥有。我三番五次劝她买，陪她转了几个商场，最后还是她嫌贵而放弃了。妻子勤劳俭朴，把我们这个收入不高的底层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条，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后来儿子结婚，我们倾家庭之积蓄，办了婚礼，帮他购买了房子，以后分开生活，家里剩下我们老两口。“老伴”成为她的新头衔。有时候图方便，我在这屋，她在那屋，一声“喂！”就是对她的称呼，她熟悉我的声音，马上回应。老伴称呼，是悠悠红尘，同甘共苦的岁月沉淀，是相濡以沫生死相依的幸福结晶。
　　 再后来，我们添了孙子，逗孙子是我和老伴最大的乐趣，“他奶奶”，揉进浓浓的隔代情，成为我对她最有情绪价值的新称呼。孙子夏天出生，我家安装的是吊扇，逗孙子时候，我占据吊扇那侧，孙子那双黑亮的眼睛，总会注视着我，任凭“他奶奶”怎么逗，也不屑一顾，其实吸引孙子目光，不是我这个丑老头，而是转动的吊扇叶。“他奶奶”不明所以，既嫉妒又无奈。
　　 老伴一身风雨一身病，多年来，疾病缠身，七年前，被120急救车拉进了医院，在医生和她本人，以及家庭全体成员，与病魔顽强抗争81天后，回天乏力，她永远离开了我们，离开了她无限眷恋、无限热爱的家。
　　 墓地是儿子和儿媳选的，位于市区西南20公里外的嵩山余脉，墓园在半山腰，山峦叠嶂，绿树掩映，我知道老伴喜欢清净，喜欢树木花草，她长眠在这里，我很安心。每年清明节，我带着儿子、儿媳和孙子去祭扫。河南俗话：“早清明，晚十月一”，意思是，清明宜早。因此，我家总提前几天，一是避免了祭扫高峰，路上堵车；二是也符合风俗。
　　 古诗曰：清明时节雨纷纷，但清明的春雨不再清冷，从此，落红化作春泥，树木开始郁郁葱葱，大地轮回，生机盎然。看着儿子把第一张纸钱点燃，孙子学着她母亲的样子，一张张虔诚地投进火盆，我在旁边喃喃地一遍遍念叨：“他奶奶，你孙子给你送钱来了……”
　　 老伴走后，去年我们陪孙子熬过了高考拼搏的日日夜夜，终于，孙子走进了他心仪向往的大学，今年的清明节大学生的孙子来看她，我想九泉之下的老伴一定特别欣慰。
　　 我对老伴最后的称呼是：“他奶奶”。
　　 他奶奶，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