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乡间旧事(散文)
脚下的青石砖布满了青苔,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脚印。揭下的青苔,露出深色的青石砖。
小巷很窄,走到尽头便是外婆家。潮湿的空气,钻进了鼻孔,带着那熟悉的井水的凉意。
那时的我光着脚,和小伙伴在这小巷里追逐。后面的人伸手抓向前面的人,每次都差一点,只抓到他的衣角。
跑累了,会在水井旁的石板上躺下,让冰凉的石面,拭擦着身上的汗水。我在它身上印出形态,它在我的背上画上图画,好让家里的大人看见,赏我一顿数落。
水井离外婆家只有十多米,她站在门前,挥动着葵扇,等我过去。
外婆笑着点点我的额头,说一句皮猴子,就拉我进屋,抹干我身上的汗水。屋里的收音机里唱着戏,咦咦呀呀的我不懂,也跟着咦呀几句。
餐桌上留有一碗豉油拌饭,饭很香,每次都是大口大口地吃。外婆的话不多,来来去去都是那么几句。最常说的是“饿了,就要外婆这里,有饭给你吃”。她坐在身旁,扇子摇得慢慢的,跟着里面的曲调轻哼几句,声音很轻,很柔。
我的肚子圆鼓鼓时,外婆就走进厨房,拿着桶和水绳,去水井打水。
这是一口四方井,长宽都一样,约1.2米。
这口井养活村里三分之一的人。
早上和傍晚,挑水的人一个跟着一个,闲聊声、笑声混成了曲调。外婆都是等他们挑完水,才拿着桶过去。她说离得近,让他们先挑。
外婆叉开双脚,站在井台上。看见外婆打水,我喜欢站在她身边。她笑着把我拉到身后,我偷偷站在她身边。
看桶被外婆抛下井里,发出了“呯”的一声,激起阵阵水花。桶撞在井壁上,撕下了一片青苔。两三尾草鱼冒出头来,张口抢夺。
她双手握着水绳,右手抓住水绳,有规律地甩几下,那浮在水面的桶口,神奇般向下,吞噬着井水,沉下去。
看见这情景,我张大嘴巴,看着外婆。
腿成弓形,右手用力一拉,左手跟着往上提,一下又一下。绳子勒进她的手臂,一圈又一圈。
她提起水桶,水在桶内荡漾,溅出点点水花。浸湿了外婆的裤脚,也沾湿了我的脸庞。我抹掉脸上的井水,走上前,伸手去握紧桶柄。外婆轻拍着我的手,对我说“你长大了,再帮外婆”。
她提着水桶向前走,我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地,追逐着她的影子,直到她的影子消失在屋檐下。
走进厨房,外婆会拿出一个红色胶盆,放在天井里,一勺一勺又一勺地倒着热水,再把那桶井水倒进盆里。
外婆把手伸进水里,调好水温,就会脱掉我的脏衣服,帮我洗身擦脸,换上干净的衣服,转身去洗衣晾衣。
我站在井台上,井还是那口井。
铁锈斑驳的栅栏,封住了井口。那根水绳半挂在井壁上,被青苔紧紧抱住。井水很浅,能看见水下的淤泥,还有三两支青酒瓶,或竖,或横。草鱼也瘦成了骨架,露出了半截。
我跪在井台上,伸手去够那半截水绳,一下,一下,又一下。差一点点,只抓住了寒凉的空气。
我坐在井台上,脚下的石板也不再冰凉。门框上只剩一扇木门,褪色的门神,贴在木门上一半,风撕掉了一半。屋子也倒塌了,泥砖堆在门内,黄黄的,挡住我进去的路。
我站起身来,望着那扇门,看见了外婆倚靠在门框上,手拿着葵扇,笑着望向我。她张了张嘴,在说着什么。声音在我喉咙滚动,只能点着头回应。风吹过门缝,吹散了她的身影。
外婆已不在了。
我想起她说“等你长大了,再帮外婆。”
我长大了。
水井封了。
我拍了拍裤子的灰,向水井挥了挥手,转身离开。那青砖上还留下一个又一个的脚印,却留不住那个踩下脚印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