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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江山·风景线】【晓荷】都市外的大山(散文)


作者:土木禾刀 秀才,1127.95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535发表时间:2026-03-29 11:13:08

一、
   说来惭愧,我这个常年坐车,在外跑业务的人,每每以“活地图”自诩。从这个城到那个城,有多少公里;哪个城的街道顺直,哪个城的地势崎岖,说起来都是如数家珍。可今日开着车,驶进生我养我的小城,竟然迷失了南北西东。要不是副驾上的儿子指挥着,怕一时半会儿是寻不到自己母校的。
   三五年不见,这小城就像噌噌噌长大的小伙,忽然间就高大了许多,就健壮了许多。马路比以前阔了两三倍,楼厦比以前高了十余层。原本行人稀疏的街巷,也已变得人如流水,车如游龙。临街的店面,用一句古诗形容,就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许多泊来的花花草草,就像声势浩大的入侵者,小区是它们的,公园是它们的,阳台是它们的。垂垂的紫藤,招蜂引蝶的紫荆。一树树的紫薇,竟然有开白花的;一朵朵金黄的棣棠,在春风中灿烂着,摇曳着。这小城又像一个大姑娘,用法桐罩头,用云杉遮面,用璀璨的灯做水晶的珠链,打扮得婀娜多姿,花枝招展。
   都说,最美的风景在远方。可我这个在远方奔波劳碌的人,却觉得最美的风景在故乡。一街一道、一花一草,皆是新鲜模样。开着车穿行在里面,怎么形容呢?就像简单老旧的五子棋盘,变换成了复杂新奇的围棋盘。明明知道母校,依然在金城路五十九号,可不用导航还真不好找。
   母校变化之大,亦是令我惊讶。那低矮的教室、狭窄的宿舍,皆已升级成六七层的楼厦,弧形的玻璃幕墙,映射着春日阳光的韶华。水泥甬道平如镜,塑胶操场广如原。就连孩子们蓝白相间的校服,也比我那时得体而鲜艳。置身其中,如迷路的孩子一般,我还傻乎乎要寻找那红砖的宿舍,那青砖的食堂,那教学楼前老柳树的荫凉。
   儿子在这里读书两年,我还是第一次来开家长会。坐在明亮洁净的教室里,嗅着书本清新的气息,心里还有点小激动,脸上还有点小欣喜。多年来一直忙着挣钱,一直忙于生计,细细想来真是虚度了太多的时光,浪费了太多的精力。早就应该静下来,思考一下人生,回忆一下过去。就像孩子们,不要老是低头做习题搞成绩,也需抬起头想想分数以外的东西;就像国家们,不要老是盯着那一串串经济数字沾沾自喜,也需留心富裕和享乐之外的问题。
   儿子的班主任,是那种典型的教书先生,黄黄瘦瘦,文文静静。简短的开场白之后,便进入正题。滔滔地讲了六十多分钟,如中学生写作文紧扣着主题——就是要家长配合学校,提高孩子的学习成绩。学生吗,除了史地生就是数理化,似乎别的也就可有可无。我拿出小本本,认认真真地记着,一二三四、甲乙丙丁,写了满满两页纸。可最后一总结,说的无非提高分数的事。
  
   二、
   走出校园,还不到十点。我很怀念地在铁栅栏墙外徘徊,努力嗅探着三十年前的云烟。校园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色,就是一栋挨一栋的单元楼,高高地耸立着。若一大片人工林,争抢着校园这方净土的水份和养分。两年前还隐在校园后的烈士陵园,也已寻不见踪影,被几栋灰色的高楼占据了地盘。
   我问儿子:“陵园什么时候拆的?”
   儿子说:“谁知道。”
   我问儿子:“拆迁到哪里去了?”
   儿子说:“管它呢。”
   我说:“清明节那天,你们不去献花圈?”
   儿子说:“哪有闲工夫,作业都写不完。”
   我说:“你们学校不组织吗?”
   儿子说:“组织了,组织补课。”
   我摇头说:“在这里念书那几年,每到清明节就会献花圈。黄昏的时候,经常到里面坐一坐走一走。老陵园可是个好地方,两块厚厚的青石碑,老柏树、老柳树又高又壮。”
   儿子说:“死人住的地方,多吓人。”
   我说:“那里住的不是死人,是英魂。”
   儿子说:“是英魂,是英魂。”那口气,明摆着懒得和我争辩。想想也是,那些逝去的人,哪有能力和开发商们争地皮;但求在这小城里,有个立锥之地。
   若有所失地徘徊良久,儿子就不耐烦起来,说:“学校附近哪有好玩的,咱去财富广场算了,那里有大超市、大酒店、大游乐园。”我也想在这难得的闲暇时光,多陪陪儿子,算是一丁点温馨的补偿,就爽快地答应,由儿子指挥着赶往财富广场。谁知儿子也是个半拉子向导,指来指去错过了两个路口,稀里糊涂开到西环去了。
   恰恰那新建的烈士陵园,就在西环西边,巴掌大的地方,隐在一片葱翠的松林间。灵堂建在层层的台阶上,比以前的高大了许多,气派了许多。小小的广场,近两丈高的纪念碑挺拔地矗立着。纪念碑四周并不寂寞,有许多跳广场舞的,抖空竹的,甩钢鞭的。甚至还有三两对年轻人,坐在台阶上依依靠靠,嘻嘻闹闹。与烈士陵园本该有的肃穆,并不协调。
   我说:“烈士陵园哪能这么喧嚣。”
   儿子说:“闹革命打天下,不就是要让后人尽享繁华。”一句话,顶得我哑口无言了。
   拐弯抹角赶到财富广场,眼前便一片开阔。高高的商厦,大大的停车场,人多得像搬家的蚂蚁。似乎每个人都满脸兴奋,提着大兜小兜的各色商品。油亮的皮鞋,笔挺的西服,不怕凉的长裙、短裙。我这个活地图,也只是相对于车站和公路而言,一进大商场就犯起了迷糊,不知道从哪里进,从哪里出。即便地面有箭头引导,也往往寻不到电梯的入口。一圈走下来,脑袋晕乎乎有些迷茫。地板擦得刺眼亮,天花板照得刺眼亮。幸好儿子是个“超市通”,他大人一般走在前面,我孩子一般跟在后面。人家上楼就上楼,人家拐弯就拐弯。当儿子回头冲我笑的时候,我忽然感觉,自己早被这个世界远远甩在身后。许多感情和想法,在这奢靡的超市面前,在这新潮的儿子面前,都显得极其陈旧。
   超市的四楼,被隔成了零碎的小间。橱柜上摆着各种品牌的鞋子,衣架上挂着各种款式的衣裳。什么特步,什么耐克,什么七匹狼。都各显神通,极尽所能地刺激着你的物欲和神经。所幸咱也不懂,任由儿子去挑选,只管跟在后头扫码付款。只滴滴响了三两下,微信里就少了一千。买完鞋子和衣裳,就下到一楼吃西餐。我从来都不喜欢的鸡翅、牛排、薯条、汉堡,儿子却吃得津津有味,说这个风味颇好,说那个营养颇高。故作优雅地拿着刀子和叉子,似乎已经是半个英国贵族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隔着窄窄的桌子,嚼着自己并不喜欢的味道。儿子始终是我眼里一道亮丽的风景,可这风景已和我的构图,越来越大相径庭。孩子长大,社会变化,我已无法精准地设计他,描绘他,在他绚烂多变的画风里,融入我的色彩和笔法。
   儿子总是沉迷于新鲜的东西,说考学一定要考到南方的大城市去。那里人多车多超市多,其繁华是北方的小城无法比拟的。就连暑假旅游,也固执地要去广州,顺脚再到深圳走走。我说:“大城市有什么好看的。”妻子亦是坚决反对,说辅导班已经报好了,旅游能耽搁,学业可不能耽搁。
   看着娘俩红脸瞪眼争执不下,我就打个圆场说:“咱不去广州那么远的地方,就在近处逛一逛,转个两三天,也不耽误上辅导班。”就像开万隆会议,求同存异,决定暑假到三百里外的省城去。
   那座城是我最熟识的地方,公司总部就在天桥附近。我的工作就是以它为圆心,到四面八方去调试设备,推销工业自动化产品。从老家到省城,图省心就走青银高速,图省钱就走三一八国道。我还有一条“秘密通道”,虽然窄了些,可沿途能欣赏大山的风景,红绿灯也极少。
  
   三、
   三年前,我独自驱车去一个小镇,给一家化工厂调试DCS产品。
   那镇子在省城西北的大山里,道路虽然狭窄,却也结实平坦。恰值春天,两侧挺直的白杨,一路立正站岗。光滑的树皮,泛着滋润的白绿色。毛毛虫样的花朵已经落尽,叶芽刚刚舒展开,还未有浓浓的荫。麦田里的绿波,已经没过脚踝,随着西南风一波一波荡漾开来。金黄的油菜花里,有三两个女孩子在取景,在自拍。连绵起伏的山,葱翠得还不算浓郁,时见青灰的陡直的峭壁。走势平坦处,偶尔有三五株粉红的桃花,一两丛暖黄的连翘。也不知是野生,还是农家栽种。
   车到一个叫“青石崖”的小村,山脚下、山坡上满是盛开的梨花。若白雪洁净地堆积着,若白云柔软地铺展着,若大山的梦温馨地倾吐着。恰如其分地映衬出山石的青色,草木的翠色,天空的蓝色,阳光的金色。我的心神,瞬间被这风景深深吸引。看看时间还早,索性把车泊在路边,掏出手机来咔嚓咔嚓地拍照。从路边迤逦拍到山脚,从山脚蜿蜒拍到山腰。
   那换作青石崖的小村,就静静地歇在山腰处。扭扭捏捏的小径,白墙坡顶的房屋。村里村外缀着盛花的海棠,落花的杏树,婆娑的柳树。又有一条小溪从山上跑下来,绕着小村留恋且徘徊。清澈地倒映着远处的山影,近处的人影,还有几只大鹅弯弯的脖颈。漫步其中,你不是在仙境,而是真的成了神仙,精神清爽脚步轻盈。
   我出了小村,一直往山上爬去。想寻一个高处,为这漫山的梨花拍一个全景。却忘记,自己走惯了城市平坦的大路,论起爬山,还是个羽毛未丰的雏燕。一不留神就从滑溜溜的高岩上摔下去,跌进谷底的乱草丛里。手上脸上蹭破点皮,倒也没关系,就是左腿疼得厉害,一时无法站立起来。喊了几嗓子也没个人答应,唯有空山寂寞的回声。想打个电话,屏幕却已摔得稀碎,开不了机拨不出去。
   山中的黄昏来得早。峰峦遮住了夕阳,青色的雾霭从谷底升起,天色朦胧地暗下去。虽不闻狼嚎虎啸,却听见夜猫子咕咕咕地叫,身边似乎有蛇吐着毒信,发出嘶嘶的声音。我扯开沙哑的嗓子呼喊,一种莫名的恐惧,狠狠揪着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
   幸好,一束手电光明亮地照进谷底。一个苍老的声音,听起来慈祥且温馨。朦胧里,一位老人顺着斜坡走下来。简单询问了几句,就在我的脚踝处抚摸,就在我的膝盖处抚摸,说:“脱臼了。”待我平躺之后,一手扶住大腿,一手抓住脚掌,用力往斜上方一推。隐约听见咔吧之声,那关节就已复位。手法熟练,就像专业正骨的老中医。
   老人扶着我慢慢爬上去,步子牢稳,脚底生根。手电的光亮里,见他瘦瘦的个子不高,三绺白白的胡须,很有精神地飘在傍晚的风里。我说了一大堆感激话,要他一个电话号码。老人说:“一辈子没玩过手机。”又问他高姓大名,老人说:“我还真姓高,叫高连升。”想要辞别下山,老人说:“你这腿还没好利索,怎么能开车。大山里的道不好走,黑灯瞎火的。”就留我去他家歇息一晚,等天明了再下山。
   所谓听人劝吃饱饭,我便跟着老人进了青石崖村。老人的家,卧在村东头的小河边上。四间小屋红瓦白壁,也没有院墙遮挡,只在四围栽了些花椒树、酸枣树、月季花、蔷薇花。与别处高大明亮的房屋相比,这院落就低矮了许多,老旧了许多。屋内的陈设也简单得很,一盘矮矮的土炕、一个小小的灶台、一架窄窄的衣橱。木头联邦椅磨得包浆,斑斑驳驳掉了好几块漆皮。唯一显眼的,就是熏黑的墙壁上,贴着几张开国元勋的画像。在新潮繁华的年代,贴这种画的人真是很难得,真是很难寻。
   老人让我坐在联邦椅上歇着,拿出自配的跌打药酒,抹在膝盖处轻轻揉搓。粗糙的满是老茧子的手掌,盘结的青筋一根根突出在手背上。我问:“您是老中医?”老人摇头哈哈笑:“摸了半辈子枪,种了半辈子地,就是没当过中医。”又隔着窗户,冲后院“大刚、大刚”地喊。不多会儿,那个叫大刚的小伙就走进院子,笑呵呵说:“有好吃的?”老人说:“先干活。”让他拿着钥匙,把我的车开进村;又让他摊鸡蛋饼,炖大豆腐,香气喷喷热气腾腾,招待我这个“外来户”。
   黑瓷坛里的酒是自酿的,没有包装,味道却极好。老人有一种天生的热情,古朴的厚道。问我家在哪里,贵庚几何,孩子几个。酒量也大,二两的白瓷盅,一仰脖就喝下去一两多。大刚羡慕说:“连升爷,你这酒量卖不卖,多少钱一斤?”老人说:“酒量可不能卖,饭量倒能卖给你二斤。”谈笑间,很自然地缓和了陌生气氛。
   大刚说:“俺连升爷喝酒厉害,打仗更厉害。从十五岁那年就扛枪,二十五岁就当连长。个头不高枪法高,啪一个鬼子,啪一个鬼子,连准都不用瞄。拼刺刀,上边扎心下边扎肝,捅进去就上西天。”嘚嘚嘚说起来,像唱天津快书。
   老人说:“喝你的酒,少摆划。”似乎不愿意别人把自己的过去挖出来,摆在桌面上显摆。我端起酒说:“敬老英雄一杯!”
   老人说:“什么英雄不英雄,保家卫国还不是应当的。”
   屋内菜肴飘香,老酒火热。屋外,春风摇着柳影,偶尔听见深山里传来三五声鸟鸣。谁成想一次意外受伤,让我结识了一个抗日老英雄,也算不负春光,不负此行。只是心里颇有疑惑,又不好多问。一个老英雄,按说会留在城里吃国家粮,领退休金,怎会孤苦伶仃流落在这偏僻乡村?是犯了什么错,还是另有隐情呢?
   脑子里挂着工作,心思里存着疑惑。一夜春风摇动,半睡半醒。
   第二天向老人辞行,想留下兜里那五百块钱作为答谢。老人却敛起笑容板起脸来:“要是为了钱,你最少得给我五万。”转而又哈哈哈大笑,笑得白胡子一颤一颤。那笑声飘过月季花、蔷薇花的篱笆,又飞入村外大片大片的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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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是一篇在时空交叠中探寻精神来路的散文。作者以“活地图”自嘲,却在故乡的巨变中迷失方向——这迷失既是物理空间的,更是心灵层面的。当母校的旧迹被楼厦覆盖,当烈士陵园让位于商圈喧嚣,当儿子的世界被分数与名牌占据,一种深层的文化焦虑浮出水面:我们在高速现代化的进程中,究竟遗落了什么?文章的精妙之处,在于用“风景”完成了三重叙事。其一是小城繁华的“新风景”,霓虹与商厦令人目眩;其二是青石崖梨花如雪的“旧风景”,自然淳朴却日渐遥远;其三是抗日老英雄高连升的“精神风景”——那个解甲归田、一生守护故土的老人,那座被广场舞包围的烈士陵园,那方荒草萋萋的矮矮坟头,构成了最沉默也最沉重的风景。三重风景的并置与碰撞,叩问的正是我们这代人的精神坐标。作者用克制而深情的笔触,写出了两代人的隔阂与自己的惶惑。当儿子对老英雄的故事无动于衷,当“英魂”不敌“地皮”,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代际差异,更是历史记忆在消费时代的悄然流失。所幸还有文字,能让我们在奔忙中停下,回望那些不该被遗忘的身影。这篇散文是一声温柔的提醒:最美的风景或许不在远方灯红酒绿处,而在我们选择铭记与传承的地方。佳作推荐共赏,感谢老师赐稿晓荷社团,欢迎继续来稿。 【编辑:陌小雨】【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603290021】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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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陌小雨        2026-03-29 11:13:27
  拜读老师佳作,问好老师!
山本无忧,因雪白头……
2 楼        文友:陌小雨        2026-03-29 11:13:37
  不错的文章,学习欣赏!
山本无忧,因雪白头……
3 楼        文友:土木禾刀        2026-03-29 11:39:40
  编按很好地写出了文章的真意,精辟入里。多谢老师编发留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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