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丹枫】车轮上的守望(报告文学) ——陕西眉县横渠镇曹梁村二组张宝全二十七载孝亲记
我们经常在电视上看到:某某大学生带着失明的母亲上大学,某某农民工背着瘫痪的父亲打工,某某孝顺女婿带着年迈的岳父每天去孝善食堂吃饭……但今天我要告诉大家的是:一位54岁的儿子,是怎样以二十七年的坚守,诠释了对患病父亲的生命担当和血脉深情。这不是传奇,而是发生在关中平原上,一段用岁月和车轮丈量的孝心长卷。
——作者题记
一
初冬的关中平原,笼罩在一片厚重而灰蒙的薄雾里,即便是暖阳初升的晨曦,大片大片的猕猴桃园和苗圃花卉园,也浸润着一股冷飕飕的凉意。一辆半旧的乳白色越野车,正迎着这股凉意,在不宽敞的水泥路上慢慢行驶。
开车的叫张宝全,今年54岁,家住陕西眉县横渠镇曹梁村二组,一位土生土长的关中农民。他个子不高,却健壮结实,肩膀宽厚,像敦实的小山。同龄人中,他是最能熬的一个,一天到晚奔波操劳,27年来,命运一次次在他肩头压上沉重的担子,他却从未放下,更未屈服。
混凝土铺就的路面并不平坦,一个减速带,让车子“咯噔”一下,张宝全立刻侧目,看向副驾驶,父亲晃了一下,并无大碍,只是盖在胸前的棉衣抖落在腿上。
出门前,他特意给父亲披了件棉衣。父亲今年89岁,长年的病痛,早已耗尽了老人昔日的精气神,再加之时而清醒、时而模糊的神志,他更是特别小心,半点都不敢马虎。
张宝全把车停在路边,下车给父亲穿好棉衣,又看了看老人紧紧攥着的保温杯,大声问道:“大,很冷吧?”
父亲不说话,只是笑着点点头,眼神满是对儿子的依赖与信任。
自父亲脑梗、吐字不清后,几乎不再开口,每天回应他的,不是点头就是摇头。
张宝全拿过保温杯,试了试水温,递到父亲嘴边,说:“水温刚好,喝几口。”父亲顺从地喝了几口。他打开饭盒,又示意父亲吃两块面包,父亲摇了摇头。他盖好饭盒,回到驾驶室,启车继续慢行。
太阳渐渐升高,给张宝全和父亲身上披了层霞光,车内顿时暖融融的。张宝全打开收音机,《关中古歌》的激昂腔调便吼了起来:“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头……”
张宝全和父亲都不常听秦腔,可高兴时听听,能提精神。这不,收音机刚唱了两句,他就跟着哼哼起来。父亲也抬起手,指了指收音机,张宝全忙把音量调大了些。父亲的手指就跟着节拍,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一抹笑,足以驱散张宝全所有的疲惫。
他紧握方向盘,眼睛看向前方,全神贯注,像是要把握住前进道路上的每一步。这双手,在猕猴桃地里挥过锄,在苗圃地里扛过苗,在病床前为父亲擦过身、洗过脸。如今,这双手一边攥着方向盘挣钱,一边牵着父亲走过余生。
车在路上,人在心上。
二
时光回到2005年,天气格外阴冷,冷得村子周围的猕猴桃地和苗圃地硬邦邦的,寂寥得毫无生机。就是那个冬天,33岁的张宝全,日子也被冻成了冰坨,寒意从脚底直窜心头。
那天,他刚从地里回来,正准备吃饭,忽见坐在一旁的父亲突然放下碗筷,捂着胸口说:“全娃,大(爸)胸口……憋闷得很。”话音未落,身子就开始摇晃。张宝全一把扶住,饭菜撒了一桌。他顾不上擦,赶紧让父亲躺下。
父亲脸色青紫,嘴唇哆嗦,已说不出话。母亲慌了神,坐在炕上,泣不成声:“一早上都好好的,咋就成这样了?”
张宝全又急又怕,赶紧叫来村医,又是量血压,又是听心率,之后,眉头紧锁:“快送大医院,这是心脏病犯了,我这儿治不了。”
张宝全立刻拨通120,半小时后,救护车呼啸着载着父亲,一路疾驰赶往县城。
县医院的急诊室里,灯光明亮,气氛凝重。医生拿着心电图单子,看着仍处于焦急状态中的张宝全,语气严肃地说:“你父亲心脏大面积心肌缺血,还有糖尿病,情况非常严重,幸亏送得及时,要是再晚点,可就……”说完,语气稍微平缓了些:“先住院治疗吧,等病情稳定了,去宝鸡大医院装个心脏起搏器。”
张宝全一句话没说。只是点头:“治,怎么都行!”
他知道,父亲的心脏病在退休前就有,因为上班时常常复发,严重影响工作,才提前申请退休。这么些年,虽然吃药不断,但是时好时坏,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没想到这次竟这么严重。
接下来的日子,张宝全日夜守护在病房,全身心投入到对父亲的细心照料上。每天给父亲擦身、喂饭、接尿;每天楼上楼下、前楼后来跑,一会儿推父亲做检查,一会儿叫护士换输液瓶,要不就是缴费、取药。一到晚上,他寸步不离父亲,坐在父亲身边,反复搓揉着父亲的手。累了,起来走走;困了,趴下眯一会儿。
苦苦的三天熬过后,父亲的病情刚一好转,他便抽出时间回家看看。母亲老寒腿的毛病好几年了,不能做家务,走路需拄拐杖才能勉强挪几步。家里一大堆活,全压在妻子身上,妻子虽不说,但他知道妻子心里非常委屈。他只能抽时间回去看看,替妻子分担点,过几天父亲转院到宝鸡,回去一趟可就不方便了。
生活的重担从来不会单独落下,总是接二连三地考验着这个朴实的汉子。
在宝鸡陆军第三医院,父亲依旧下不了床,吃喝全靠人伺候。
有天晚上,他给父亲接尿时,不小心把尿液溅到了手上。一股臊臭味直冲鼻子,不由得胃里一阵翻腾,他强忍着把尿壶拎到厕所。
就在他屏住呼吸,倒完尿准备冲刷尿壶时,无意中瞥见镜子里的自己,不由得“呀”了一声。镜子里的他,头发凌乱,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活像个逃难的。
他忽然觉得很累很累,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真想倒在地上好好睡一大觉。可一想到病床上的父亲,想到家里的母亲,想到同样劳累的妻子,他又强撑着洗了把脸,转身回病房。
责任像一根无形的绳子,牵着他不能倒下。
十天后,按照医院的治疗方案,父亲做了起搏器安装手术。
出院那天,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不像来时那么寒冷,光秃秃的树枝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好像祝贺父亲康复出院。张宝全轻轻地抚摸一下父亲胸前的外衣,那里藏着小小的起搏器,正规律地跳动着,像给生活重新上了一道安稳的发条。
他扶父亲缓缓上车,车轮转动,愿父亲从此重归安稳,重拾如常生活。
三
2005年到2015年,整整十年。
张宝全开启了一个全新的生活。他不再满足于家里那四五亩猕猴桃种植和三四亩辣椒的小打小闹,而是紧紧抓住农村改革开放的好政策,大显身手。
作为农民,父亲住院并安装了心脏起搏器,让本就没有积蓄的家庭雪上加霜。虽说父亲有退休金,可自父亲退休后,年年看病吃药,母亲又时不时住院治疗,加上两个孩子的上学费用和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哪项不需要钱。三千元不到的退休金,根本填不上入不敷出的窟窿,更何况还有外债要还。
他在种植好自家猕猴桃和辣椒的同时,又承包了村里的三十亩猕猴桃园。他要用汗水,让脚下的土地长出更多的金疙瘩。
刚开始两年,经验不足,加之猕猴桃花开授粉时的连续霜降,大部分果树受冻受损,忙活了一阵几乎白忙,没有一分钱收入。辣椒的收入也是微乎其微。
他没有气馁,而是吸取教训,总结经验,在第三年的花开授粉阶段,他天天关注天气预报,一旦遇到霜冻,就和村里人一起,提前备好柴火,在夜里气温最冷时,点火驱寒。一连好几个晚上,他都以这种古老而又效果明显的办法守在园子里,终于保住了猕猴桃。
此后,他整天忙碌在地里,不是松土就是施肥,不是疏花就是人工授粉。猕猴桃挂果后,他又忙着疏果、防虫。一个人忙不过来,就雇二十几个村里人一起干。那场面,跟当年生产队集体干活一样壮观,人声不断,笑声连连。
有时他忙得实在回不了家,只好让妻子带着大伙先去吃饭,吃完后送到地里,他就蹲在树下,扒拉几下继续干活。
猕猴桃长到核桃那么大时,正是六月初栽植辣椒时节,他只能暂时放下猕猴桃管理,雇人抢栽辣椒苗。等辣椒苗长到一扎高后,再转回猕猴桃地,除草、防虫、打杈,像个忠实的守望者,天天守着日渐饱满的果实,眼里的期待比夏日的阳光还要炽烈。他清楚,他所洒的每一滴汗水,都饱含着对生活的希望。
好不容易熬到猕猴桃和辣椒成熟,他又投入紧张的销售环节。他要和外来客户谈猕猴桃价格、组织采摘、装筐,过秤、装车;他要安排辣椒分批采摘具体时间,尽量做到和猕猴桃错开时间,互不干扰,已达到效率最大化。
当那些顺着脸颊滑进嘴角的咸涩,凝结成实实在在的果实;当那些浸透衣衫的湿冷,化成暖烘烘的满足,他忽然觉得,所有的一切付出,都值得。
但他并没有满足,农闲的冬天,他开着三轮车走乡串户,收购烘干的辣椒,再转卖给镇上的收购点,赚取差价。寒风如刀的清晨,他裹紧棉袄早早出发;雪落路滑的傍晚,他握紧车把缓缓返程,硬是凭着一股韧劲,在“风雨无阻”中攒下辛苦钱,在“寒来暑往”里磨出厚实茧,在“起早贪黑”中走出增收路,在“不辞辛劳”间垒起生活的底气。
时间一天天过去,张宝全就是这样,一边照顾两个老人,一边拼命挣钱养家,走的路一年比一年顺畅,一年比一年坚定,一年比一年有奔头。他走过承包种植猕猴桃的艰辛,走过种植辣椒和收购贩运干辣椒的艰辛,走过每天提醒父亲按时吃药和给父亲测量血糖的悉心照顾......
就在他刚走上一条给别人挖树、栽树、种植花卉苗圃的致富之路时,十年后的2015年那个夏天,父亲的突发脑梗,又一次把他拖进了生活的风雨与重压之中。
四
那个夏天,是一个多雨的夏天,也是张宝全最忙的夏天。一天中午,他正在百十里外的凤翔县帮朋友挖树苗,手机突然响了。是大姐打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宝全,咱大(爸)……咱大右边身子动不了了……估计是脑梗。”
张宝全的脑子“嗡”的一声,扔下铁锨,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车上,对着还没反应过来的朋友大声喊:“我大病了,我得赶紧回去。”话音未落,车已驶出老远。
他一边开车,一边让堂哥送父亲到宝鸡陆军第三医院,自己随后就到。
汽车在柏油路上飞驰,张宝全的心也跟着车轮一起“突突”狂跳。窗外的树影向后掠去,像极了他此刻纷乱的思绪。他紧握方向盘,几乎把油门踩到了最大,但又不断提醒自己,不能超速,要安全。
等他冲进医院,父亲正在抢救。看着父亲双眼紧闭、嘴角歪斜、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的样子,张宝全的心里一阵绞痛。医生抢救过程中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停顿、每一个细微表情,都牵动着他的心。
半个小时后,CT结果出来:大面积脑梗,右侧瘫痪,能不能醒过来,不好说。
张宝全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十年走过的路,十年跨过的一道道坎,此刻,都一起涌上心头,令他憋闷,令他窒息,令他几欲崩溃。他强撑着靠在墙上,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儿子上了大学、女儿读了高中,好日子正向他频频招手,苦难为何偏偏缠着他不放?
他怨狠,他哭泣,他发脾气,他想放弃,想破罐子破甩......可是,即使他这么做了,又能有什么用呢?
苦难不会因为他的怨恨而绕着道走,欠账不会因为他的哭泣而凭空消失,父亲的病不会因为他的放弃而恢复健康,往日里熬过的夜、受过的累更不会因为他的破罐子破摔而变成轻飘飘的过往。
日子还得往下过,父亲的病还要竭尽全力去治。既然老天一次次在磨炼他,他张宝全就不能垮掉,他必须咬紧牙关,一直扛下去。
父亲在ICU的三天,他一直守在门口,每次护士出来,他都急忙上前:“护士,我大咋样了?”
“还在昏迷,血压不稳。”
每次听到这话,都让他的心沉到谷底。ICU的门,像一道厚重的墙,隔断了他与父亲的交流。
直到父亲睁开眼的那一刻,他才拉着父亲的手,哭得像个孩子。所有的坚强,都是在等一个可以放心软弱的瞬间。
然而,这种放心,只是一种短暂的慰藉。父亲的病,依然时好时坏。好时,睁开眼睛,神志清醒,能认得人,说几句话;不好时,意识模糊,氧气、心电、血压监测全都用上,时刻处在危险状态。
不行,我必须让父亲好起来,站起来走路。
每天,他坚持给父亲做康复训练。每次训练,他先拽着父亲的右胳膊反复抬放,再扶着父亲右腿屈伸。然后,从胳膊到腿、从肩膀到手腕、从大腿到脚踝,一点点按摩、活动关节,每个动作都重复几十次。累了就歇一会儿,舒展酸疼的胳膊,又接着练习下一个动作——扶父亲坐起。
父亲身高一米八,骨架大、身体胖,每次扶他起身,他都用身体顶着父亲的后背,慢慢往上挪。
这还不算,最费劲的是练习走路。父亲右胳膊和右腿完全不听使唤,他只能面对面半抱着父亲,一点点倒退着挪动。每挪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重物,让他紧抱父亲的手,一点都不敢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