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家
　　
　　 连光线都变得昏暗
　　
　　 回家的路，像一重重山
　　 翻过去，还是山
　　
　　 那个忘记带钥匙的人
　　 她却不知道，屋里
　　 蛛网早已织满
　　
　　 石榴树还迟迟不肯吐信
　　 枝头上仍握着去年的小灯笼
　　 风里，它空空的颤
　　 像她离开时，渐模糊的背影
　　
　　 那把锁的瞳孔，还是锈了
　　 它填不满去年的雪
　　 月光照不进来
　　
　　 风，就替他敲门
　　 轻轻的
　　 像往年一样
　　
　　 门后再没有人回应
　　
　　 只有我转过身，才听见
　　 院子里的两棵石榴树，相互倾诉
　　
　　 二、石榴树
　　
　　 院子里，两棵石榴树
　　 一棵在东，一棵在西，对望着
　　
　　 它们之间的距离，只有风
　　 知道，或者落叶
　　 丈量
　　
　　 我看着它们，做过一季的梦
　　 它们发芽，开花，结果
　　 然后叶子落尽
　　 再滋养出下一年
　　
　　 起初我最想知道，哪一棵像
　　 我。哪一棵更像
　　 她。后来，不太敢去想了
　　
　　 我只想做其中一棵
　　 开花的时候，可以没心没肺地开
　　
　　 结果的时候，想结多少就结多少
　　 不用再惦记着谁
　　
　　 三、清明
　　
　　 从老房子到父亲，守候一辈子的庄稼地
　　 只隔着一根烟的距离
　　
　　 好几年
　　 我都想用文字写完这段乡愁
　　 写了又删，删了又重写
　　 终究，还是徒劳
　　
　　 他花白的胡须间
　　 那一滴雨
　　 至今，还没落下来
　　
　　 像一个最小的、最固执的清明
　　
　　 四、守望
　　
　　 你已睡了十年，我亲爱的爸爸
　　 黄土地隆起的那一丘——
　　 那么重的一丘
　　
　　 一个人睡，你冷吗？
　　 我摸过
　　 是凉的
　　
　　 我知道——
　　 这到处漏风的人间
　　 更冷
　　
　　 风穿过坟头上的草叶
　　 不知在喊谁的乳名
　　 而不是我的
　　
　　 你从前走在柏油路上
　　 步子那么快
　　 我跟不上
　　 如今你一动不动
　　 我还是撵不上
　　
　　 那么重的一丘
　　 一动不动的一丘
　　 我守着你
　　 就像你小时候守着我睡觉
　　
　　 你不再瞪我
　　 也不说话
　　 我当你是默许
　　
　　 爸！
　　 院里的两棵石榴树，已长成了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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