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的满月冉冉升起。
　　 一株紫藤弯弯曲曲地傍在东墙边，光秃秃的。几棵攀缘在南边铁丝网上的金银花藤蔓蜿蜒，也是光秃秃的。它的枝枝丫丫间正孕育着一丝绿意。小院子里，一个像铁锅的炉子里，架着干燥的木块柴，期待着主人点燃熊熊大火。
　　 四周围着铁丝网墙，可以穿过春风、阳光和月色，可以看见屋外的一抹风景。一家人安然围坐火炉旁，嗑着瓜子，吃着水果，海阔天空地聊天，惬意而满足。
　　 此情此景，让我想起了儿时在月下乘凉，母亲摇着老蒲扇给我扇风赶蚊子时吟唱的童谣：“月光光，照四方。四方暗，照田磡。田磡高，捡把刀。刀很快，好切菜。菜好长，买只羊。羊要走，买只狗。狗又叫，我家伢子快睡觉。”听着听着，我就在这悠悠绵绵的催眠曲中慢慢坠入了梦乡。
　　 老伴跟着我也回忆起了童年。她说：“我妈妈唱的有点不一样。她是说‘月光光，照四方。四方暗，照下磡。下磡一口塘，捡条鲤鱼扁担长。吃个头，留个腰，留给毛毛过三朝。’”
　　 女儿笑着说：“这童谣是有些不一样，但做娘的只想着孩子却是一样，难怪我们老家俗话说‘儿女留给娘留一昼（半天），娘留给儿女留到臭’，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月光如水。
　　 女婿一边往炉子里加柴，一边插话：“没错，儿行千里母担忧，都一样。现在我们也做父母了，才真正懂得父母恨铁不成钢的良苦用心。原来看着孩子不听话，叛逆，我就气呼呼吼他‘养你到十八岁，我们就尽完义务了。以后你是成龙还是成虫，我就不管了，随你去吧！’说是这么说，如今他都大学毕业出国了，我还不照样给他寄钱过活、读书，而且成天挂念、担忧着。”
　　 女儿微笑着说他：“你呀，就是嘴上狠，真正的‘刀子嘴豆腐心’！”大家都笑了。
　　 说着说着，月亮已经升到半空，圆圆的，散发着淡黄的光芒，跟炉子里的红色火苗交相辉映，照得每人的脸都有点绯红。
　　 我捏了捏后颈，抬头看看月亮，自顾自说：“我们赏月，月亮上的人是不是也在赏地球呢？我问过母亲，月亮上有人吗？母亲明确告诉我，有呢，有个张果老打草鞋，二万七千岁。我就觉得那老人家太老，该老成什么样子了？！后来又知道还有吴刚在砍桂树，砍一个口子马上又长好了，很辛苦。还有嫦娥奔月，玉兔捣药，看样子也不是太寂寞。再后来上学，才知道月亮上没水没氧气，动植物都活不了，更别说人了。但我并不觉得原来那些都是编来骗人的，宁愿相信是真的，是一个美丽的神话。人就是这样，通过学习，不断肯定，又不断否定，如此循环往复，知识就不断更新，社会就不断进步。这叫否定之否定，是吧？”
　　 女婿大加赞赏，说：“爸您说得对，哲学里说人不可能穷尽真理，只能无限接近真理。对月亮的认识也是这样。现在人类早登上月亮了，最早登月的美国宇航员尼尔•阿姆斯特朗说出了那句经典名言：‘这是我个人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现在人类对月亮的了解比爷爷奶奶、爸妈那时候又进了一大步。而且不仅探索月亮，还开始探索火星和整个宇宙。马斯克竟以一己之力发射、回收火箭探索太空，他还信心满满地要移民火星呢。”
　　 我和老伴都觉得难以置信，问道：“这可能吗？”
　　 女儿回答：“爸妈，我看可能。你们小时候能想到登上月亮吗？不能吧，几十年后，不就实现了！所以首先要敢想，连想都不敢，那就不可能真干。马斯克敢想，说不定就真能实现。据说现在人工智能发展很快，将来人的寿命都能大幅延长，好多如今的不治之症都能根治。长命百岁不再是美好的祝福和梦想。有人说人能活120—150岁甚至长生不老，多好！到时候爸妈可以买一个养老机器人来伺候。过去想得到吗？”
　　 老伴半信半疑：“哪想得到？！但活那么久，不成妖精了？”
　　 我则是姑妄言之姑妄听之，认为“也就是那么一说，你也别太当真了！”
　　 女婿则不以为然，解释说：“爸，您还别说，我是学理工的，越来越觉得人类对世界的了解太少了，未知的东西太多了。好多世世代代认为是正确的，其实不一定对。就比如您看到的颜色有红的、白的，各种各样，其实并没有所谓的颜色，而是光线折射、视网膜成像与大脑认知共同编织出的幻象。另外，我们平时看到的物体都是三维的，能看到它的长、宽、高，如此而已。其实，未知的可能还有四维甚至更多维的世界，只是我们目前还不了解罢了。”
　　 我接过话题说：“那是不是可以这么认为，我们原来不相信的东西，不一定就不存在，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眼见为实’也不一定对，是吧？”
　　 女婿又抽空加了几块柴，把火堆拨了拨，让柴火旺起来。老伴告诉他“火要空心”才烧得旺，我补充道：“俗话说‘火要空心，人要忠心’，是经验之谈。烧火也有诀窍呢！”
　　 女婿深以为然，接着说：“我们还是继续聊AI——人工智能吧，看这发展趋势，它简直能完全代替人工。你看已经有无人机、无人驾驶、机器狗、无人工厂、无人车间，如果人工智能把人的活都干了，那人干什么？不就失业了吗？1997年，IBM“深蓝”就战胜了国际象棋冠军卡斯帕罗夫，他们这些原来没有对手的天之骄子都闻之色变，不敢接招。人工智能自己会学习，其知识储备无人企及。所以以后人干什么呢？”说着说着，竟然忧心忡忡起来。
　　 他又往火炉里加了几块木柴，火烧透了就是红通通的木炭。他拿着火钳不停地把木炭凿下来，很快就在炉底铺满薄薄的一层。每凿一下，木柴就会溅起好多火星，亮得耀眼，火苗也会窜高一点。几个人眯缝着眼睛，在想，在问，人去干什么？
　　 老伴最早有了答案：“既然人没什么好干，那就歇着呗。”
　　 女婿不置可否，自问自答：“行不行呢？法国拉马克提出‘用进废退’，意思是人的器官，用就发达，不用就退化，比如有了手，尾巴就退化了、没了；耳朵也不能动了。老是歇着不使用，体力、脑力都会退化，成为废物。那是不行的。”
　　 那怎么办呢？
　　 女儿给每人抓了一把瓜子，说：“先嗑瓜子吧，边吃边聊。”
　　 女婿仍在苦苦思索，嘴里嚼着带壳的瓜子竟浑然不觉，边吃边说：“有人说了，到时候人工智能高度发达，人确实没什么作用了，就躺平，成为取悦机器人的宠物。这个我也说不清。”
　　 我沉默许久，说：“以后的事到时候再说。我们老了，就搞个机器人来服务，倒是现实，也免得你们受拖累。”
　　 老伴同意，不过还是申明：“让它扫扫地，搞搞卫生，做做饭，洗洗衣服，都好。但如果是电视上那样的铁疙瘩玩意，我宁可不要，别突然蹦出来吓着我了！”
　　 女婿安慰说：“那倒不至于。现在的机器人叫人形机器人，跟真人一样，将来它还能自己复制，生产出更多机器人。据说它们已在交流成立自己的沙龙、社团，商量如何避开人类的监控，还建立宗教，甚至搞出了自己的‘圣经’。将来地球上肯定机器人比人还多呢。”
　　 我忍不住问：“那天我看了一个视频，开玩笑说马斯克的前世可能就是马克思，马克思指出人类社会的理想是建立共产主义社会，那时候各尽所能按需分配，劳动成为人的第一需要。我小时候也经常听到大人们闲谈，说共产主义就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还说‘共产主义到了岳阳’，要去迎接。而现在马斯克说，N年之内，人工智能快速发展，代替人类工作，可以生产出人类需要的任何产品，要多少有多少，按需分配自然就实现了。那时人不需要劳动、工作，成天无所事事，就会空虚无聊，自然要求劳动，不动身体会受不了，那么劳动就真的会成为人生的第一需要。他们认为共产主义就这样自然而然实现了。我还是有些搞不清。你们怎么看？”
　　 老伴首先表示不相信：“那怎么可能？！”
　　 女儿态度鲜明：“那样最好了，我是求之不得。”
　　 大家都看着女婿。他却语气坚定地表示：“我肯定相信！我还在上班，虽然年纪也老大不小了，但是天天还在学习新知识。这人工智能发展太快了，已经能取代人做大部分工作。再发展下去，肯定能取代人类能做的所有工作。到时候，物质极大地丰富，就可以按需分配了。人没活干，成天吃了睡、睡了吃，谁受得了？！所以必须劳动，不然就会疾病丛生，影响生活，所以劳动会成为第一需要，大家都会争着抢着要干活。当然，到底要多久，是几年还是十几年或更长些时间，我也说不准。但一定会实现！”
　　 我没说话，沉思着回味这漫长的一生，不免悲欣交集：儿时吃不饱，长身体时遭饥荒，读书碰上文革，然后回农村教书育人，好不容易等到恢复高考，上了大学，工作时动嘴动笔又动脑，劳神费力的，经常忙得连轴转，通宵达旦那个累呀！退休了才自学电脑，悠闲地码码文字打发时间，不料转眼又来了个人工智能，还得学。问题还远不止此，那AI还要抢人饭碗，甚至还要统治人类，其势汹汹，“防不胜防”呀！我想，如果科技界不及时制定规则、制度予以规范，任其发展，则后果堪忧！但我们又不能因噎废食，怎么办呢？
　　 一阵北风突然袭来，穿过了铁丝网眼，吹过红通通的炉火，火舌便顺着风向冲了过来，木炭炸裂，迸起一连串火星，猝不及防，有一颗火星跳到我身上，把上衣烧了一个洞。难道这就是老家俗话常说的“烧发烧发”？这是自我安慰吗？
　　 春风带来了一股寒意，一家人不约而同都打了一个寒噤，女儿应声而出：“‘料峭春风吹酒醒，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回屋吧，闲聊结束！”
　　 我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西斜的月亮，感叹道：“东坡先生还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暂时聊到这里吧，将来的事总会有办法的—‘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大家都点头称是。
　　 熄灭掉炉子里的残火，一家人都站起来，对着圆月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回屋休息了。
　　 但愿今晚做一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