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酒家】普通百姓的家国情怀(散文)
一个夏天的夜晚,爷爷坐在庭院里,摇着蒲扇,缓缓向我诉说那段刻骨铭心的往事。
1937年间,当时的爷爷才7岁,家中条件尚且可,太爷爷就让他去上学堂。爷爷每天背着一个破旧的湛蓝色书包,前去学堂里上学。学堂环境优美,坐落在一片竹林中,一年四季葱葱郁郁,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响声。远看,就像一片海洋,漾起的绿波层层叠叠,美不胜收。当时,爷爷的家境还可,靠着祖上的勤俭持家,家里有几亩薄田,能够自给自足,平常生活还过得去。爷爷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他长大成人。
偏僻乡村的人们谁也没有料到,1937年7月,卢沟桥的枪声响起,日本帝国主义拉开了大举侵华的序幕。东北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日寇惨无人道的侵略行径,唤醒了四万万同胞同仇敌忾,不久之后,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正式形成。
爷爷的家乡,也就是我的家乡四川绵竹,当时作为大后方,暂时没有受到战火的影响,表面看似乎一片平静,但谁都清楚日寇亡我之心不死,在侵华初期,甚至疯狂叫嚣三个月灭掉中国。“前面有东北的义勇军,后面有全国的老百姓”,前方将士浴血奋战,后方民众鼎力支持,在全国上下团结一心、众志成城的抗日浪潮中,四川绵竹迅速成立“抗敌后援会绵竹分会”,组织开展各种宣传、征兵、募捐等活动。
那天傍晚,残阳如血,红彤彤地悬于天际,将晚霞照成火,燃烧着蔚蓝的天空,但已无法抵挡黑暗的来临。幼小的爷爷从外面回到家中,看到太爷爷居然没有下地干活,而是坐在屋内一声不吭地抽着旱烟,火光忽明忽暗。爷爷有些害怕太爷爷阴沉的脸色,本能地停下脚步。后来爷爷得知,他哥哥汉冲参加抗日军队去了,太爷爷才表现出这渗人的模样。其实,太爷爷一直知道汉冲的想法,也知道日本人已经打来了,更从乡邻们口中得知这日本人无恶不作,但想到孩子去当兵,就有被打死的可能,便想方设法地阻止,在多次劝说不听的情况下,便将儿子锁在房间里。可谁知,儿子汉冲已经受到了街上宣传队的宣传感染,决心上阵杀敌,报效国家,他趁着没人注意时,偷偷撬开窗户,跳窗逃走了,随身只带了一点简单的衣物。
爷爷连忙跑到哥哥房间一看,果真空无一人,木制的窗条已经折断,留下一个缺口,破了一个大洞。
不知过了多久,裹着小脚的太奶奶端来饭菜上桌,太爷爷依然闷闷不乐,就没有吃饭的欲望,任凭饭菜的摆冷。太奶奶同样没吃,迈着小脚,坐在太爷爷旁边,任凭眼泪一个劲地“啪啪”掉下来。过了很久,太爷爷终于开了口:“算了,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更何况他是去打日本人,报效国家,保护我们老百姓。”
听了太爷爷的话,年少的爷爷也知道大哥此去危险,但更不理解太爷爷为什么要把去报效国家的大哥关起来。那时的他,还不能理解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担忧。但他从街上游行的人群和宣传中知道,国难当头,匹夫有责。男儿当自强,立志从军,打过松花江,收复东北,夺回那无尽的宝藏……就算不能参军,也应尽绵薄之力,捐钱捐物。无论如何,不能只知打扫自家门前雪,不顾国家兴亡。
后来,爷爷才知道,当时的他误会了太爷爷。太爷爷只是怕儿子命丧战场,但绝非没有爱国之心。后来,当抗日宣传队来到村子里宣传抗日救过,深情地唱起“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时候,太爷爷听得老泪纵横,仿佛感觉到了那些被欺负、被凌辱被迫远离家乡而流离失所的东北老百姓的凄惨和苦难。平常省吃俭用,一分钱恨不能辦成两半花的太爷爷,当天就把家里的积蓄——所存的所有银元全部捐献出去。太奶奶急忙护住,嘴里说着:“当家的,求求你了,留几个呗,留几个呗,我们还要过日子呢。”
“不行!家里不是还有地吗,我们勤快一点,就饿不死你。”太爷爷一把抢过银元,揣进口袋,力气之大,太奶奶从没见过。一直以来,太爷爷都很尊重太奶奶,视她为掌中的宝。太爷爷冲出门去,袋里的银元叮当作响。
太奶奶颤巍巍地追了出来,手无助地挥舞着:“当家的,再想想,再想想。”
太爷爷头也不回。
此后几天,太奶奶都没有搭理太爷爷,太爷爷却无怨无悔。尽管后来,家里确实闹了灾荒,太爷爷依然感觉捐得对。这点,让年幼的爷爷很是佩服。
年幼的爷爷继续去学堂里念书。爷爷说,新来的先生是从大城市来的,穿着中山装,脚下踩着简易的黑色布鞋,全身透出一种刚正不阿的气质。新先生曾经一次次地在小黑板上写下“我们是中国人,我们爱自己的祖国!”这两句话,教学生们背诵,还哽咽着说:“有国才有家,如果国之不国,家何以为家?”这先生深得学生们的尊重。
后来,从有人外面传话来说,爷爷的大哥汉冲已经战死,连尸体都没有找到。到后来,人们越传越神乎,说汉冲被炸死之前,才上战场,听到枪炮声,就后悔不已,想着当逃兵,吓得差点尿裤子,第一天就被日本鬼子的一颗炮弹击中,“碰”的一声,尸体被炸得连整块肉都找不到。
每每听到村里人胡乱议论时,太爷爷总是瞪大着双眼,像牛一样喘着粗气,非要跟人去拼命,还大声嚷叫:“我们家汉冲绝不是孬种。就算死,他也是死在打小日本的战场上。”那架势,要不是别人拦住,太爷爷真的要抄起锄头,跟乱嚼舌根者好好干上一架。尽管平时的他,总是那么善良本份。
太爷爷回到家中,又默默抽起旱烟,火光忽明忽暗。
不久,一封家书寄到了家中。爷爷说,邮差来的时候,太爷爷还在地里,在酷热的太阳下侍弄着庄稼,拔着疯长的杂草。听到有信来,太爷爷立刻站起身,锄头都没拿,就那样扔在地里。平时,锄头作为家里重要的农具,太爷爷从不舍得离身。
太爷爷拿着那封信,直奔学堂,找到了学堂的先生念信给他听。当时,先生放下课本,帮太爷爷念起信,信中字不多,真是汉冲写来的,短短的一页纸,字距很大,看来是匆忙间留下的只言片语。信中说,他还活着,爹娘勿念,跟着部队,一直转战在前线,还说,他一定多杀几个鬼子,为父母争气。
先生读完信很久,太爷爷还没有回过神来,只是泪流满面的不断念叨,我的孩子好样的,好样的!
自那以后,十里八村的乡亲们都知道汉冲是个打日本鬼子的大英雄,称赞太爷爷生了个好儿子,勇敢杀敌,保护我们老百姓。可是,太爷爷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常常默默无语,想着可能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个儿子的面,想着是不是把家里剩下的几亩地换了钱,全捐给前线。
爷爷的故事讲到这里,我的眼里也含着无尽的泪水,好奇地问:“那太爷爷后来见到您哥哥没有?”
爷爷摸摸我的头,转过身,没有说话。
再后来,我听和爷爷一样年纪的老人们讲,爷爷的大哥一直没有回来……
文章从标题到内容作了少许修改,但主要内容和主题没有改变。
问好单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