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拐磨子粥(散文)
又到吃榆钱的时候了。
榆钱是榆树的翅果,形状扁圆,顶端有个小凹缺,里面藏着种子。嫩的时候呈淡绿色,这时候吃味道最好。榆钱和进面里,可以蒸窝窝头、馏苦累,还可以烙饼、煲汤、煎鸡蛋,可我最爱吃的,是用它做的拐磨子粥。
拐磨子粥,是老家威县的传统粥品。磨制原料的工具是小石磨——老家人称“拐磨”,再熬成粥,所以叫拐磨子粥,简称拐磨子或拐沫儿。主要原料是黄豆、小米、花生,辅料则是榆钱、干红薯叶或时令青菜。
上周末,我做了一次拐磨子粥,朋友们喝得大呼过瘾。周五晚上就泡上了黄豆,这是我去年开荒种的,用的是本地的黑脐笨黄豆。当时想利用黄豆的根瘤菌改善土质,没想到竟然丰收了。泡上黄豆后,又单拿一碗泡花生。周六早上全都泡开了,一个个像水灵灵的胖娃娃。周六上午,从山里现摘的榆钱,一朵朵去掉根蒂,淘洗干净,晾在一边待用。
做拐磨子粥的第一步,是用小石磨磨豆糊,这步最重要,直接影响喝粥人的心情。我的这盘小石磨是姐姐送我的,很多年了。有一年十一回老家,进门第一顿饭就是喝的拐磨子粥。那次,我一下子喝了两大碗,最后用舌头舔舔嘴唇,吧嗒着嘴巴喊好喝。姐姐以我早晚得退休,等退了就可以自己磨为借口,把她正在用的小石磨送给了我。她说老家人都爱喝这个,卖小石磨的多,好买。我就没再推辞。
拿回家后,自己做过好几次。磨豆糊时,粗细可以根据喝粥的对象调整。年轻人喝,可以磨粗点,嚼着有质感,老年人就得特别细,免得咽时剌嗓子。后来,终于得心应手了。那时,孩子的奶奶去世了,爷爷脑溢血后遗症,四肢不能动弹,还丧失了自主吞咽功能,每次都做得比较细,粥也熬得略稀一些,方便喂食。记得自我感觉熬得最好的那次,我先盛出一小瓷盆,送给对门张爷爷张奶奶。张奶奶还我盆时,直夸好喝,还说是她人生第一次喝这样的粥。那时,孩子刚上小学,我还得上班,孩子爹又常在外地,他们帮了我很多忙,常给爷爷送馄饨汤、南瓜粥之类的,抽空也帮忙陪陪爷爷。
爷爷去世后,孩子上学住校了,小石磨就被搁置在一边,几乎没用过。大前年装修房子,除了母亲给做的棉被,东西几乎扔光了,但小石磨被我留了下来。它个头小,磨盘只有二十公分左右,拐把一拆,不占地儿。上周五晚上,我重又把它拿出来,用凉水洗干净,又用开水烫了一遍,晾干,才把两小扇磨盘合上,再装上拐把。据说,石磨历史悠久,最初称为“硙”,汉代才称作“磨”。
这次同时泡了黄豆和花生,因它们个头不一样,我选择了分别磨制,而且使劲儿往细处磨。先磨黄豆,我特别小心,毕竟多年不用,手有点生了。
我用右手攥紧拐把,身体前倾,小心地转磨,力争力度适中且均匀。左手拿勺从盆里搲黄豆,当右手转开一边,趁间隙中准确无误地倒进磨眼,确保没有一丝遗漏。好多年没用,动作倒也娴熟,人随磨转,磨随人动,不一会儿,便磨出一锅泛着白沫的豆糊——特别细的豆糊。同样磨完花生糊。趁磨糊的工夫,淘洗干净小米,泡上。
豆糊和花生糊磨完后,开始熬制。先把豆糊倒进锅里,加入足量清水大火煮沸,再放入小米重又开锅后转小火,一边搅拌一边慢熬,等比较粘稠开始挂勺子时,我才把榆钱放进去,点一点盐,一是调味,二是保持榆钱的绿色,再熬一会儿,一锅香浓的拐磨子粥就熬成了。不用探头去闻,香味已经飘得满屋子都是。
趁热,我盛出一大盆,走出家门,敲响了张奶奶的门。
一开门,吓我一跳,房间里的圆桌旁坐满了人。原来是儿子闺女们趁周末带孩子来看望老人了。
“快,快进来。”张奶奶热情地招呼我,几个孩子也站了起来。
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那儿有点尴尬。
“愣啥呀,正好一起吃。”她女儿阿秀走上来,我们见过几面。“哇,好香啊!这是什么?颜色也好看。”说实话,我认为这次她的语调和表情都有点夸张,可能是为了缓和气氛。
既然张奶奶热情,阿秀又接过了盆子,我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只见她又闻了闻,让人腾出桌子中间位置放下盆子,不等招呼大家尝尝,张奶奶就说话了:“不用尝,拿小碗一人盛点,几年前我喝过,不同于豆浆机打出来的,很好喝的。”有了张奶奶的话,他们不再犹豫,多少都盛了点。“天呐,是真好喝呀,既有豆子的香味,还有花生的香味,小米醇香、榆钱清香更别提了,没想到这几种香味混合在一起,竟然是这么美味!”“头一回喝,这味道真是不错,粘糯滑腻。”“这是咋做的?费事不?”“里面真有豆子花生吗?”……他们纷纷瞪大了眼睛,像发现了天外来物,弄得我一时都不知道咋回答了。感谢他们捧场,都给出了肯定,甚至有人还伸出大拇哥。看到张奶奶张爷爷跟着大家一起笑,我心里的忐忑才消失了。
“这是拐磨子粥,又叫拐沫儿,里面的确有黄豆、花生。在我们老家,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做,现在还被列入了非物质文化遗产,到威县旅游的人,都要喝上一碗呢。”那顿饭,吃得特别开心,吃得浑身热乎乎的。那热闹劲儿,像过年。
跟他们一起吃完饭,临告辞前,阿秀又往我饭盒里盛了炖肉和菜。
“你一个人,不愿做饭时就过来。”张奶奶拍拍我的肩膀,我很快转身走了出来。我怕再晚点,会感动得哭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