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少年春荒的滋味(散文)
一
惊蛰过后,春意融融。周日清晨,漫步在雁栖湖北岸栈道,迎着绯红的朝霞,自西向东徐徐而行,春风拂面,一冬的沉闷一扫而光,内心颇感清爽。看岸边垂柳依依,水天相接,相映成趣,不由得想起唐朝大诗人贺知章的《咏柳》诗:“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身处此景,真切感受到了早春垂柳的独特魅力。
一阵风起,纤细的柳枝扫过脸颊,我竟然感到了一丝莫名的疼痛,“二月春风似剪刀”的诗句,瞬间在我眼前化作具象,那剪刀仿佛刀刀划过我的心尖,那柔嫩的枝条,此刻犹如凌厉的鞭梢抽打着我的脸。原来,年少时留下的隐隐伤痛,一直在记忆长河的最深处,从来就不曾消失,幼时“春荒”的滋味,此刻正追春风逐湖浪匆匆赶来……
二
上世纪六十年代,我出生于冀东南和鲁西北交界处的一个平原小村落,从这里往东八华里,就是千年水脉、贯通南北的大运河。我记事时,生产队的钟声每天响彻云霄,高音喇叭震耳欲聋,热闹喧嚣的背后,却是非常难熬的春荒。
俗话说,“好过的年,难过的春”。那时,生产队头等的好粮食,除了交公粮和留足种子,社员分到手的,常常撑不到麦秋。过年的美味饺子高高兴兴吃过后,漫长的春荒便悄然拉开帷幕,饥肠辘辘是那时一个少年刻骨铭心的痛楚。
柳芽吐绿时,家里粮囤开始见底,返销粮下来之前,头年秋晾晒的红薯干此时成为主粮。母亲把红薯干洗净后上锅煮,大火烧至锅盖滋滋冒热气约十五分钟左右,然后改为文火再烧10多分钟,闻到锅里冒出类似鲜红薯的清香时,停火闷一袋烟的工夫,就可以掀锅享用了。刚开始吃,入口甘甜,颇有新鲜红薯的味道,连续吃几天后,竟味同嚼蜡,还呕吐酸水,全然没有了当初下咽的美感。母亲让大哥去磨坊把红薯干磨成面,我趁母亲不注意,偷偷吃了一口,竟然甜得齁嗓子!母亲这次变换了花样,蒸红薯面窝头,贴红薯面饼子,配上老咸菜和辣椒酱,感觉确实比煮红薯干好吃多了。我去伙伴家玩儿,发现他家在吃圆圆的红薯面条——也就是饸烙,馋得我直流口水,回家央求母亲也给我做着吃。父亲从邻居家借来饸烙床,用尺子量了尺寸,根据杠杆原理,选用一掐(方言,食指与食指、大拇指与大拇指相连成一个圆为一掐)粗细的两根榆木,粗一些的掏圆孔做床身,圆孔下以薄铁皮包裹,用手钻打十几个筷子粗细的孔,细一点的做压杆。半天的工夫,一个饸烙床就做成了。母亲把刚出锅的窝头放进饸烙床圆孔,大哥争着用力按压杆,饸烙床底部咖啡色的细条滋啦滋啦被挤出,到一筷子长时,母亲顺手一捋,把一绺饸烙条放进饸烙床下的大面盆内。有了“先进”的工具,一锅红薯面窝头眨眼变身红薯面条。母亲像夏天吃凉面一样,先将萝卜干泡发洗净,蒸熟后切成细条做菜码,配以蒜汁、酱油、醋、辣椒油,把饸烙盛到大瓷碗里,放上菜码佐料搅拌均匀,迫不及待开始大快朵颐,同样吃得津津有味,这是穷苦岁月里的珍馐美馔,至今令我难忘。
春天的返销粮久等无望时,母亲总是想法设法开发新的食源,解决吃饭问题,头年晾晒的豆角干、茄子干,泡发后做馅料,用来包各种干菜包子,味道同样鲜美。
三
清汤寡水的春天,年少的我也在为填饱肚子大费周章。直接入口尝试吃过各种野菜,如灰灰菜,苦菜、地丁等,苦涩的居多,最后只得放弃。后来发现,只有榆钱鲜嫩甘甜,可直接入口。村子里到处都是榆树,可就地取材,一饱口福。我最喜欢村口那棵百年老榆树,粗壮的树干要两人合抱,树冠大如伞盖,枝桠粗粝。每年清明节前后,榆钱串子坠满枝头,远远望去,如翠绿的轻云盘绕其上,蔚为壮观。站到大树下,暖风拂面,阵阵清香,令人垂涎。攀爬上去才有惊喜。双手抱住树干,双脚夹住,向上用力一跃,循环往复,几下子就爬到大树杈上,满树榆钱尽在眼前,顺手一撸就是一大把,吞进嘴里,嚼几下,细腻滑润,有淡淡的草木甜味,比起嫩豌豆的味道更显含蓄。此时,我开始尽享饕餮盛宴,直吃得两腮酸痛,才肯停下。吃饱后,撩起上衣当包袱,继续撸榆钱,胸前鼓胀如待产的孕妇,两手染成淡绿色,才终于停下来。下树跑回家去,母亲用榆钱做出春天独有的美食,凉拌,清爽去火,是全家人的最爱。我最爱喝榆钱粥,煮棒面粥时加入洗净的榆钱,最后撒少许盐,清淡适口,健脾养胃。有时候,小弟弟还缠着母亲做榆钱煎饼,把榆钱与鸡蛋、面粉调成糊,摊成薄饼煎至金黄,外脆里嫩。那个年代吃一顿榆钱肉饺子,那简直是奢望。家里来客时,母亲从坛子里拿出腌制的腊肉,把榆钱与切碎的腊肉混合做馅料,白面和好擀成饺子皮,包成饺子,望着盖帘上整齐码放的饺子,还没下锅,仿佛腊肉的鲜香已经溢出,眼巴巴,盼望母亲赶快煮饺子,好美美地饱餐一顿。
吃榆钱的日子屈指可数,一阵阵春风,终于吹落榆钱,老榆树下、胡同口,榆钱遍地,一阵飓风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榆钱,在空中旋转、翻滚,像是在跳空中芭蕾,那快捷的节奏令人目不暇接,不一会儿,那景象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榆钱满天飞的日子过去后,榆树长出茂密的叶片,嫩榆叶同样也是春天里的美食,但比榆钱要逊色多了。
四
春荒之际,填饱肚子胜过一切。人们的眼睛,不得不一直紧紧盯住充满希望的田野。柳枝绽放一抹新绿时,地里的苜蓿也悄然萌发出新芽。那是春日里人畜共同的指望。此刻,苜蓿的根茎,已在冻土下默默积蓄了一个冬天的力量,它们从沉睡中被惊蛰的雷声唤醒,伴着春风急匆匆的脚步,攒足了劲,抱团簇拥破土而出,翠绿中透着鲜嫩。
春色就是号令。其实,我们早在苜蓿返青前,就已经到苜蓿地头踏勘多次了,商议着捋苜蓿的最佳时段和路径。那时生产队苜蓿地有专人巡护,晨曦微露和暮色四合时,无疑最适合下手。我们身背荆条筐(冀东南一带一种带背弓的手编容器,扁圆型),见苜蓿地四下无人,立即进地蹲下,中指与食指并拢,探向苜蓿根部蜷缩握实,往怀里一扽,快如镰刀收割,一撮撮苜蓿就被薅下来。暖风轻拂,嫩苜蓿的草香弥漫开来,令人顿时精神振奋,索性两手同时左右开弓,“欻欻欻,欻欻欻”,清脆而节奏明快,捋苜蓿的声音,成了初春战胜春荒、激荡人心的优美乐章。十几分钟工夫,鲜嫩青翠的苜蓿就装满荆条筐,用手往下一按,立马压下去不少,贪心不足,继续加快速度,这时,生产队巡护的人离老远就喊:别——捋——了,别——捋——了,快——点——儿——走!尽管他喊得声音响亮而悠长,但并不急匆匆朝我们这边追赶,其实我们都心知肚明,这时只有半起身,佯装要离开,手头速度更快,直到荆条筐装满压实,才背着筐一溜烟儿朝村里跑去。
把嫩苜蓿背回家,先进行挑选,茎嫩、叶肥、成色好的,留作人食用,余下的统统喂猪。鲜嫩苜蓿的做法有多种,除了类似榆钱的烹饪方法之外,母亲最拿手的,是做一道叫做“拿够”的美食。嫩苜蓿洗净后伴干棒子面(玉米面),在大面盆内充分搅拌,翠绿的苜蓿浑身裹满金粉,如同漂亮的新娘披上奢华的嫁衣,加少许盐和五香粉调味,新出锅时“拿够”冒着热气,翠绿和金黄紧密镶嵌,色彩鲜艳,清香四溢,沁人肺腑,忍不住吃一口到嘴里,比桃酥圆润丝滑,比月饼清爽脆嫩,这绝对是贫困岁月里难得的美食艺术佳品。母亲虽然也同样早就准备好各种蘸料,但“拿够”还是以“本色”吃法最为道地,加佐料反而破坏了它自身带的鲜美味道。
多年后,我才知道苜蓿是高蛋白植物,营养价值非常高,嫩苜蓿芽的蛋白含量达5—8%,它不仅是人类的美食,更是马、牛、羊等牲畜的上等饲料,常被称作“植物面包”。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春天的嫩苜蓿,弥补了农村孩子吃不上肉、蛋的缺憾,保证了孩子们身体生长发育所必需的营养。
五
苜蓿花盛开时,如紫雾萦绕,轻浮于绿浪之上,淡雅的清香混合着杏仁的味道,惹得彩蝶在花丛间翩翩起舞,勤劳的蜜蜂寻香而至,振翅穿梭,远望苜蓿地如一方巨大的碎花地毯,又像一幅浑然天成的自然画卷。
此刻,地里的小麦一片金黄,丰收在望,收割在即,春荒也就告一段落了。
后来,我离乡外出求学,后又参军,不再有饥饿之忧。但幼时春荒的记忆,却始终难以忘怀。我经常在梦里回村,爬上村口的老榆树,翠绿的榆钱令我眼睛放出光芒,红薯地里茎块膨出地面,大如人头,苜蓿地里蜜蜂蝴蝶在紫花丛中飞来飞去,我一时沉醉在这美妙的画卷里,瞬间,榆钱的甘甜、饸烙的粗粝、拿够的清香一起袭来,我尽情享受这少年春荒里的盛宴……
不知不觉中,我已沿雁栖湖北岸栈道行至西山脚下。湖畔垂柳上,一阵喜鹊叽叽喳喳的清脆叫声传来,把我从深深回忆的思绪中拉回。
此刻,旭日已映红天际,雁栖湖波光粼粼,清风阵阵,荡起层层涟漪。徜徉在如诗如画的山水间,我感受到了真正幸福的滋味。
少年时曾经的春荒经历,教会我在匮乏中创造丰盈,在困顿里咀嚼甘甜。让我在艰难中学会适应,学会生存,在我漫长的人生历程中,始终是我奋进的动力——融入血脉、刻入骨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