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十年没见的大学同学来寻我，我们这小城也没啥可看的景点，就拉着他去看黄河。
　　 离我家最近的黄河段，驱车也就四十来分钟，过了小堤，就见一条线蜿蜒在胶黄大地上。之所以说是线，是因为这个时候的黄河已经收敛了它所有的脾气和能量，在辽阔大地上删繁就简到游丝般渺小。没有咆哮，没有翻滚，没有深不可测，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是经过了岁月的磨洗之后，只剩下平和安宁。
　　 “黄河？这是黄河？”同学诧异地指着那条线。
　　 “是，今天咱们吃黄河鲤鱼。”
　　 同学脸上满是遗憾。
　　 “这不是黄河吧？这不像黄河啊。”
　　 我很是理解他的感受。因为，在人们的认知中，黄河是壮阔的，雄浑的，磅礴的，甚至很多人认为黄河是一位暴君，而我，亲眼见过黄河发怒的余威，也见过它最虚弱的样子。
　　 那时候我还小。我的家就在两道堤保护的最后一个村庄。也是自东向西最低洼的地方。
　　 “要上水啦，要上水啦。”村里的锣鼓响起，大人孩子都赶紧收拾，拎着大包袱小包袱，带着老的小的往避水台跑。
　　 避水台，不知道有多少个村庄还保留着，它是那个年代黄河流域特有的产物，是人们对预知的自然灾害的积极对抗，是村里人一车一车土拉过来，平整好，再打夯压匀实而成的。它曾经是戏台，也曾经是晒麦场，更是洪水来临时大家的保命台。
　　 上了避水台没多久，就听见有轰鸣声从远处传来，紧接着就是男人们嗷嗷叫的声音：“快跑，快跑，水来啦。”
　　 几个男人被黄河水赶上瞬间不见了踪影，好在不一会儿，他们又从水里钻出，顺着树干爬到树上。整个村庄被包围了，水面不断上涨，幸亏，并没有淹没避水台和一些地势高的人家。像我们家，屋内肯定是进了水的。
　　 其实后来我才了解了，黄河发大水，并不是自然决堤，是人为控制的引流，也是以最小的代价保住最大的利益。
　　 那时候我们村外一片汪洋，玉米苗只剩下小尖尖，村内的大街小巷、房前屋后也都是水，村庄成了孤岛，每一户人家也都成了割裂的小小岛。但是，各种的不方便，都是大人的。我们小孩子倒是发掘出不少的乐趣来。
　　 比如说轮胎当船在水里晃悠，比如说踩着梯子到邻居家里去，比如说脱光了衣服在水里扑腾……当然，这些都是在水势稍微减退之后了。
　　 我的石头哥还在水里捞了一条大鲤鱼呢。
　　 那一次石头在水里扑腾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腿上擦过，回头去看，水面有一点银白闪过。
　　 石头捏了鼻子，钻到水下面，果然，一条尺把长的大鱼正在试图远离。
　　 可是，那鱼晕头转向，竟然钻进水底的杂草堆里。石头脱下自己的裤衩子，把两条裤腿捏紧了，往鱼身上罩去。得亏石头大了一岁，有了一点点的羞耻意识，没有脱光光，这才有裤衩可用。
　　 我家就在石头哥家旁边，我听见石头哥嚷嚷着捉了一条鱼，就闹着要去看。爸爸扛了家里的架子车盘子，架在两家的土岗之间，就成了一座摇晃又结实的桥。爸爸踩着架子车盘，先上去试探了一下，才反转回身，扯了我的手，几步就到了石头哥家。
　　 鱼在水盆里扑腾着，似乎还很愤怒。
　　 至今我都记得，那鱼长得可真是漂亮，除了银白，就是金黄，那金黄色的鱼鳞闪着光泽，鱼翅和鱼尾薄而透明，那鱼的嘴透着一圈浅红。
　　 在我眼里那鱼看上去很威风。可是石头哥说它是笨蛋，要不然怎么会被裤衩子兜住呢。
　　 后来爸爸和大伯聊天，认为那条鱼本来是去跃龙门的，没想到弄错了方向，钻到了石头的裤衩子里。又听见两个爸爸都说要让孩子跃了龙门啥的。那时候我是不懂得的，直到多年以后，爸爸和大伯用汗水和心血把我和石头都供上了大学，我才明白，我和石头哥都在父辈的托举下，跃了龙门。
　　 其实，在我十七八岁的时候，还和石头哥骑了自行车去看过黄河。
　　 通往黄河的可真难走，高高低低，宽宽窄窄，沟沟坎坎。我和石头哥浑身是汗，屁股硌得生疼，不得不在中间下了车，推着走上一会儿。我们是没有想过回头的，十七八岁的年纪，哪里能接受认输这两个字呢。
　　 早上出发，到了过午，我们才终于看见了一道小堤。是的，黄河滩也是有一道小堤围着。再往前骑上五六里地，方才是大堤，黄河就被困在大堤的东面。
　　 自行车是不能骑到黄河边的，我和石头哥把车子扔在河滩上，找了一些杂草盖住，执拗地往前走，一直走到黄河边上。我们在黄河边上伫立良久，谁都没有说话。 那一片水域，有些地方已经断流，仅有的狭长的一条，也是水质浑浊，裹着泥沙，像是一条大虫子缓缓蠕动，没有半点龙的样子，即便说是龙，也就像是困在浅滩上的病龙，苟延残喘着。两颗年轻的没有被暴击过的心灵，又能做出什么反应呢！
　　 从那时候，我就知道了，在传说中那么彪悍的，在我记忆里那么暴躁的黄河也并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不能主宰生活在他的庇护下的人民的命运。
　　
　　 二
　　 所有人都知道，大禹治水治了十三年，终归是征服了黄河。在这十三年的时间里，大禹付出的，非常人能够想象。后人用不少的文字和诗篇对大禹进行了多角度的赞颂，我也曾经写过散文和小说，虽然比不上鲁迅先生所写的《理水》精彩，但写作时的确怀了十二分的诚心和敬意。因为我从大禹的故事中找到了关于命运的答案。命运，掌握在那些不屈服的人手里，即便是困难重重，即便是血泪淋淋，只要不认输，就能掌握命运，也许，人和自然之间的争斗，从古至今，就没有停止过。
　　 在上大学期间，我去过山西运城，登过黄河天梯。
　　 我曾经站在天梯上遥看龙门。
　　 大禹凿门和鲤鱼登龙的故事，在民间流传很广。《太平广记》卷四六六“龙门”条引《三秦记》：“龙门山，在河东界。禹凿山断门阔一里余。黄河自中流下，两岸不通车马……每岁季春，有黄鲤鱼，自海及诸川，争来赴之。一岁中，登龙门者，不过七十二。初登龙门，即有云雨随之，天火自后烧其尾，乃化为龙矣。”
　　 神话传说中，大禹王为了疏导河水，曾把大山开出80米，也就是传说中的龙门。大禹开凿龙门之后，发出招贤令，要挑选有才毓秀者守护龙门。东海中的各种鲤鱼们早就不甘心过平凡的日子，它们渴望发光，就成群结队往龙门游去，路途遥遥，一部分鱼被风浪虐杀，一部分被恶鱼吞噬，一部分体力不支而掉队，一部分心生恐惧而放弃……但，还有一部分，最终来到龙门。
　　 高高的龙门，威武的柱子，凶险的水流。禹王坐在高台上，俯视鱼群。他的身上闪烁着智者和勇者的光芒，让这群鲤鱼们心生崇拜。于是，他们一个一个拼尽全力，想要跃入龙门之中。
　　 可是，他们一个一个飞跃而起，在空中画了看似完美的线条之后，又一个一个落下，在水面溅起毫无意义的水花。
　　 颓丧的情绪会传染，鲤鱼们一个一个像是经了霜打的叶子一样蔫了。
　　 “来，大家跳到我身上，我来托举你们。”一个高亮的声音响起，一条金背鲤鱼站了出来。鲤鱼群再次沸腾起来。
　　 大禹王的眼中闪过欣赏。
　　 一条一条鲤鱼跳到金背鲤鱼的背上，他们真的跃上了龙门，列坐在大禹王旁边，成了龙门的守护者。
　　 可是那条金背鲤鱼已经精疲力尽了。
　　 “加油，金背。加油，金背。”鲤鱼们纷纷呐喊。
　　 金背鲤鱼的脑子飞快地转动，他决定利用水流的力量。终于，他奋起一跃。所有鱼都没有注意到，大禹王轻轻抬了手，一阵清风托举着那金背跃到了白云里。
　　 大禹王轻轻一点，那金背便化鱼为龙，变成一条黄金龙，做了了护卫队的领队。
　　 我讲的这个鱼跃龙门的故事，和大家听过的版本可能有些不同，我讲的金背，拥有一定的智慧，有着执着的追求，也拥有奉献的精神，是一个团体的领导者和指引者。也只有这样的鱼，才会引得大禹王的关注和青睐，才值得大禹王轻轻一抬手。
　　 我始终认为，大禹王克坚攻难的精神不会消失，牺牲小我成就天下的品质不会消失，即便是一个相关的小神话，也会有这样的血脉流传。
　　 当然，当年我站在天梯之上，并没有看到龙柱，也没有看到大禹王，更没有看到鲤鱼护卫队，眼见之处，两岸山崖耸峙，黄河水从山谷中滚滚穿过，那一方天空高远明媚，山上树木苍莽荫郁。
　　 我的脚下，是一阶一阶的石梯。我轻轻抬脚，重重落下，石阶厚重，让我有着满心的踏实。
　　 天梯，是连接天上宫阙的，是大禹王进入天宫向玉帝告状的途径。也是后来能成功开凿龙门山的关键因素。龙门山开凿成功，黄河水方才完成泄洪，进入轨道，接受束缚。生活在黄河两岸的人民方才能种麦栽豆，引黄灌溉，安然生产。
　　 登上天梯，怎能是一句“会当凌绝顶”能够概括的呢？那种从胸中自然生发的浩荡志气，我相信，在任何一个其他的地方，都没有此处这般汹涌澎湃，难以自制。
　　
　　 三
　　 据说黄河是有河神的，河神，也就是我们听到很多相关故事的河伯，河伯原名叫冯夷。
　　 冯夷本是被黄河淹死的水鬼，之后他到天庭告状，天帝才知道黄河水患严重，便委任他做了黄河的水神，职责就是治理水患。
　　 我们所熟知的望洋兴叹，讽刺了河伯的自大和眼界狭窄；后羿射目，是射目，不是射日，后羿把河神当倒霉鬼，射瞎了冯夷一只眼睛；河神招婿，冯夷靠着霸道娶了人间美妇；还有冯夷想要夺取孔子的弟子子羽手里的白壁，在子羽渡河时派恶龙弄翻了子羽的船，结果子羽操剑斩杀了恶龙，把白壁打碎在石头上。在这些故事中，河伯都不是正面形象，那么我为什么要提河伯冯夷呢？
　　 冯夷在被任命为河神之后，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是治理水患。可是他原本就是一个凡人，学识不广，能力不高，靠着告状位列仙班，让他治理水患，着实是难为他。
　　 他又找玉帝去哭诉，玉帝的指点他，要想把事情做好，应该先了解情况，他就开始勘察黄河水情，画河图。在这件事上，冯夷是认认真真地做了。这一做，就是一辈子。当河图画好，冯夷也已经垂垂老矣。
　　 冯夷听说大禹带了开山斧和避水剑前来治水，就决心把河图献给大禹。
　　 我做不了的事，总得有人来做。一辈子的心血，总得发挥它的价值。冯夷的河图，就成了大禹治水的三宝之一。大禹治水成功，留名青史。而冯夷，却很少有人提起。
　　 也许，有人认为他不过是神话传说中的一个人物，未必真的存在。但是我宁愿相信，大禹治水，必不是大禹一人之功，不知道有多少像冯夷这样的人，做了铺垫和辅助工作。
　　 鲁迅先生曾说：“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拚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这就是中国的脊梁。”毫无疑问，大禹是当之无愧的中国脊梁，那么冯夷呢?他是否可以算是脊梁上的一小块儿骨头呢？
　　
　　 四
　　 避水台在我们村存在了很多年，后来没有再发过大水，避水台就成了戏台。
　　 逢着村里有老人长寿庆诞，最大的排面就是请一班戏班子，热热闹闹唱上几天。
　　 台子搭上了，帘幕拉好了，演员们忙忙碌碌上着妆，我们小孩子就跑来跑去看稀奇。吃过晚饭，村里的老老少少就陆续走出家门，拎了马扎或者是搬了大椅子，还有的推了小车子，车子上铺了被子，就求舒舒坦坦看戏。
　　 台子正前方坐满了，两边的矮墙上爬满了，戏台边上的矮树上挂满了。
　　 锣鼓一响，粉墨登场。老老少少们都支起了耳朵，瞪大了眼睛。
　　 最常点的剧目就是《五世请缨》，老太君107岁仍精神矍铄，杨门女将一个个英姿飒爽，“常言道忠臣不怕死，怕死的就不是那忠良臣。”台上戏腔铿锵有力，台下听众沉浸入迷。朴素的村人不会说什么爱国心、报国志，但是，他们会在白脸出来的时候骂娘，红脸出来的时候鼓掌，更是在杨家遭难时泪洒黄土地，保国大胜时欢呼雀跃。
　　 其实，有些东西的传递就是这么简单，一场大戏就有了。
　　 我是河南的，河南有豫剧，但是我也知道，山西有晋剧，陕西有秦腔 ，山东有吕剧……
　　 这些戏剧名称不同，戏腔不同，装扮不同，风格不同，但是一个个剧目中所传递的忠孝节义的精神一样的。和南方戏剧的细腻婉转相比，这些戏剧更豪放和粗犷，也许正是因为，一条黄河自西向东横亘，同饮黄河水，同吹北来风，在抗争中成长起来的黄河子弟，像是坚硬的石头，即便有风雨的洗礼，仍然棱角分明，爱就爱得痛快，恨就恨得到位。浓烈的情感需要通过高亢的唱腔，抛洒在半空中，翻滚着跟头，才能表达得淋漓尽致。
　　 不过，很是遗憾，我看过那么多戏，却没有看过大禹王的故事。难道，乡人们都不知道大禹的故事么？为什么那些创作者不为大禹写上一台大戏呢？
　　 “你知道大禹么？”我问了一些乡人。
　　 “三过家门而不入么，这谁不知道。”
　　 “不知道。”有一些小年轻这么回答。
　　 现在，村里的避水台早就没有了。戏班子也越来越少，估计更不会有人来为大禹写一台戏了。
　　 这让我莫名起了担心。
　　 有一段时间，我的戏瘾犯了，闺女给我的手机装上抖音。她说抖音上有戏曲直播，有打擂台的，也有全场直播。
　　 果然，有的直播间很简陋，一家人就能撑起一台戏；有的直播间很热闹，周围挤满了看戏的人群；还有的直播间利用了科技手段，让戏曲场景看起来真实动人；我在这些直播间转来转去，看得眼花缭乱。剧目很多，有老的经典作品，也有新的时代佳作。
　　 看来，戏剧只是换了战场，披了新衣。原来，它和黄河一样，有汹涌澎湃的时候，也有一时的枯竭。可是，它们始终保存着一条命脉，起起伏伏，生生不息。
　　 河养育了人，人唱着戏，戏又教化着人，千百年来，就是这样吧，传承着，发展着。
　　
　　 五
　　 “来，吃鱼。”我招呼我的同学。
　　 我的同学还在为见到的瘦黄河遗憾。
　　 我告诉他，也许再过一两个月，黄河又会如野马奔腾，浪涛滚滚了。他终于提了兴致，说凑时间要再来一趟。
　　 我们吃到的黄河鲤鱼真正的鱼肉细嫩，味道鲜美，大约也是因为它们在与黄河水共生共存的战斗中提升了自己吧，可惜，它们没有来得及去跃龙门，就成为了我们锅中的美食。
　　 我和我的同学，如今都已事业有成，正是当年参加高考跃龙门的成功者。饭中，我给同学建议，再看黄河，就一起到河津大梯子崖，我想故地重游了，也许，这一次，我们能看到鱼群逆流而上，再跃龙门的盛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