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东南的山，看着敦实，却藏着股内敛的劲儿。武夷山脉的尾巴往南漫，南岭的支脉朝东伸，两道山梁这么一围，会昌周田的雷公坝水库，就安安稳稳卧在山窝里了。这汪水算不上风景名胜，没文人墨客留过碑刻，也没旅行社印过宣传页，就跟周田人自家院里的老井似的，安安静静淌了六十多个年头，朝暮的云、四季的风，还有一辈辈人的柴米家常，全映在这水面上。我踩着田埂上的草印，绕着整个水库走了好几年，春天听塘边蛙鸣，夏天躲林间树荫，秋天摘坡上野果，冬天看岸边雾凇，水波里藏的那些零碎事儿，炊烟里飘的家长里短，走得多了、看得细了，也就慢慢清晰了，攒下这些文字，专写赣南会昌周田的雷公坝水库。
　　
　　 一、春山如黛，坝上苔痕浸雨香
　　 惊蛰一过，雷公坝的春天，像是被绵绵春雨泡出来似的。连着好几天的毛毛雨，远山被洗得发绿，不是那种扎眼的鲜绿，像是老茶叶泡开的汤色，从山脚到山腰，一层淡过一层，最后融进天边的灰云里。水库边上的田垄都翻耕过了，湿润的泥土混着碎草的气息，顺着风飘过来，再掺上油菜花的甜香，吸上一口，肺里都能感受到润滋滋的。
　　 我沿着老堤坝慢慢走，时不时停下脚歇会儿。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石缝里挤得满满都是青苔，春雨一淋，绿得都快渗出水来。这座堤坝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修的，一九六七年建成蓄水，石头全是当年村民从山坳里一步步抬来的，石头大小不一，却码得整整齐齐，石缝里到现在还能看见当年砌坝时混的草木灰痕迹。走到堤坝中段，有块被人磨平的大青石，上面刻着“水利是农业的命脉”七个字，被雨水浸得模模糊糊，可字里的那股韧劲，依旧能看得出来。
　　 “后生仔，坐哈来歇一哈来（会昌话的意思是：年轻人坐着休息一会儿）。”青石旁坐着位白头发老汉，手里捏着根竹竿，鱼竿线垂在水里，连鱼钩都没挂。他是周田村的老支书陈老汉，今年七十九岁，修坝那年他才十七，跟着父辈一起挑土筑堤。“那时候哪有什么机械，全靠肩膀扛、扁担挑，村里的青壮年全上了，连婆姨们都跟着运石料。”陈老汉的手指在青石上摩挲着，“这些石头，都是从十里外的打石坑抬来的，一人挑百十来斤，走一步歇三步，肩膀磨破了就垫上稻草，晚上回工棚，浑身骨头都跟散了架一样。”
　　 雨还在细细地下，雨丝落在水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圆晕，刚散开，就又被新的雨丝盖住。岸边的柳树刚抽出新芽，嫩黄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枝条扫过水面，把水里的山影、云影搅得碎成一片。陈老汉说，当年修坝的时候，岸边连一棵柳树都没有，水库蓄水后，大伙一起栽的，如今树都长得粗壮，要两个人手拉手才能合抱。“水库修好头一年，夏天就没遭旱灾，水稻一亩收了八百斤，是以前产量的两倍还多。”老汉说着眼睛都亮了，“村里杀了两头猪，坝上摆了十几桌，喝的是自家酿的米酒，又哭又笑，兴奋得闹到后半夜才散。”
　　 岸边的田垄里，几个村民披着雨衣在插秧，弯腰、退步、插苗，动作麻溜得很。裤脚卷到膝盖，腿上沾着泥，脸上却笑得自在。“今年雨水蛮好，早早就莳好了田，俺家有饱饭食了（会昌话的意思是：今年雨水好，秧苗插得早，秋天肯定是个好收成）。”一位中年妇女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朝我们喊，赣南方言的尾调脆生生的，跟岸边的竹哨子一样。水库的水顺着灌溉渠流进田里，清凌凌的漫过田垄，秧苗绿油油的，看着就招人喜欢。
　　 我蹲在堤坝边，伸手摸了摸水里的鹅卵石，石头冰凉，表面滑溜溜的。这水清亮得很，低头就能看见一群小鱼在石缝里钻来钻去，银灰色的小身子，尾巴一摆就躲进石缝里没了踪影。陈老汉说，水库里的鱼都是自然生长的，没有喂过饲料，最鲜的吃法就是清炖，放几片姜、撒一把盐，炖出来的汤白得跟牛奶一样。“去年我小孙子从外地回来，我钓了条三斤多的草鱼，炖了一锅汤，他一口气喝了两大碗。”老汉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二、夏木阴阴，渔舟晚唱伴蛙鸣
　　 夏天的雷公坝，最舒坦的地方，就是水库边上那片老樟树林。这些树都长了几十年，枝繁叶茂，树冠撑开像一把把大伞，把毒辣的太阳遮得严严实实。树下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斑点点落在地上、水面上，星星点点的，晃得人眼晕。
　　 清晨的水库格外热闹，天刚蒙蒙亮，渔民就撑着小木船出门了。这些小木船都是村民自己做的，船身窄窄的，刷了桐油，泛着暗红色的光。渔民站在船上，扬手撒网，渔网在空中划一道弧线，“哗啦”一声落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我站在岸边看着，不到一个小时，就有渔民收网了，网里装满了草鱼、鳙鱼、鲢鱼、鲫鱼、红鲤鱼，还有几条黄颡鱼，活蹦乱跳的，银鳞亮闪闪的。
　　 “雷公坝水库的鱼仔，清早捉倒个最好食（会昌话的意思是：雷公坝水库的鱼，要吃早上捕的才最新鲜）！”渔民老王把船靠在岸边，笑着朝我喊。他六十多岁，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打小就跟着父亲在水库捕鱼，这手艺传到他这，已经三代了。“从前捉鱼仔是为了糊口，如今捉鱼仔就是图个乐呵（会昌话的意思是：以前捕鱼是为了糊口，现在日子好了，捕鱼更多是图个乐子）。”他一边收拾渔网一边说，“紫今来水库歇的人蛮多，有人来学捉鱼仔，俺就教教几众，讨几个师傅钱零用（会昌话的意思是：现在来水库玩的人多了，有些游客想体验捕鱼，我就带着他们一起，收点工本费，也能补贴家用）。”
　　 中午的太阳最毒，晒得人发烫，可樟树林里却凉丝丝的。我坐在树荫下，蝉鸣、鸟叫、远处的蛙声混在一起，成了夏天独有的交响曲。偶尔有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带着水汽的风拂在脸上，困意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不远处的水面上，几个村里的孩子在游泳，都是在水边长大的，水性好得像小鱼，打闹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把夏天的燥热都吹散了。
　　 午后的天说变就变，乌云像被打翻的墨汁，一下子铺满了天空，雷声隆隆响起来，紧接着，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树叶上、水面上。水库的水面泛起层层波浪，浪花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哗哗作响。我躲在大樟树下看雨，心里反倒觉得畅快，雨水把空气洗得格外清新，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儿，深深的吸一口觉得特别舒服。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雷雨一停，天空就放晴了，天边挂起一道彩虹，横跨在水库上空，连着两岸的群山。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渔民又开始忙着下网，说雨后的鱼最活跃，容易上钩。岸边的游客也多了起来，拿着手机、相机拍彩虹、拍山水，脸上都带着笑意。
　　 傍晚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天空，也染红了水库的水面。渔民收网回来，小木船在水面上划开长长的水痕。树林被晚霞照得金灿灿的，我坐在堤坝上看夕阳，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和青山、碧水凑在一起，成了一幅温馨的田园光景。这一刻，所有的烦心事都烟消云散，心里就剩下平静。
　　
　　 三、秋苇苍苍，雁影横空送稻香
　　 秋天的雷公坝，从头到脚都裹着丰收的气息。岸边的芦苇褪去了绿色，变成了金黄色，风一吹就晃悠悠的。远处的群山也染上了秋色，枫叶红了，银杏黄了，松柏还是绿的，五彩斑斓的，看着特别舒心。
　　 清晨的水库被薄雾罩着，远山、村庄在雾里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纱。我沿着水库边的小路走，脚下的落叶沙沙响，和风声、水声缠在一起。雾里偶尔有鸟儿飞过，叫几声，打破清晨的安静。
　　 太阳慢慢升高，薄雾就散了，秋水清得能看见底，水面上倒映着岸边的芦苇、远处的群山和天上的流云。岸边的树叶黄了，落下来飘在水面上，像小叶子船，顺着水流慢慢漂。岸边的村民在收割庄稼，金黄的稻谷、饱满的玉米堆在田埂上，满是丰收的香气。
　　 “今年的谷子蛮精，一亩田都要割到一千多斤（会昌话的意思是：今年的稻谷长得好，估计能收一千斤一亩）！”正在收割稻谷的老李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笑着对我说。老李是周田村的种粮大户，承包了水库周边的几十亩稻田。他说，多亏了雷公坝水库，这些年从来没缺过水，稻谷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好。“以前冇水库，要靠老天爷落雨，老天冇落雨，就冇谷子，紫今有水库，年年好收成，不怕老天冇落雨了（会昌话的意思是：以前没有水库的时候，全靠天吃饭，遇到旱年，稻谷就减产，甚至绝收。现在好了，水库的水随时都能引到田里，再也不用怕旱了）。”我跟着老李走进稻田，金黄的稻谷沉甸甸的，压弯了稻穗。稻田里弥漫着稻香，让人闻了就觉得心里踏实。老李拿起镰刀，熟练地割下一把稻谷，递给我：“你摸哈来，这禾串十分精，冇旁谷（会昌话的意思是：你摸摸，这稻穗多饱满，颗粒多均匀）。”我接过稻谷，手感沉甸甸的，稻壳粗糙，透着一股自然的清香。
　　 午后我坐在岸边的芦苇丛里，看着水面上的渔舟来来往往，渔民撒网、收网，忙忙碌碌的。远处的天空中，一群大雁排着队往南飞，鸣叫声在天上飘着，像是在跟秋天告别。
　　 岸边的空地上，村民们晒稻谷。他们把收割下来的稻谷铺在塑料布上，摊得薄薄的，让太阳晒着。几个老人坐在一旁，一边看着稻谷，一边聊着家常。一个老人说：“紫今仔日子蛮好过，冇愁食冇愁穿，日日像过年，从前啊，有一餐饭就像过大年（会昌话的意思是：现在的日子真好，不愁吃不愁穿，还能享享清福。想当年，能有一口饱饭吃就不错了）。”另一个老人接过话茬：“嘿啊，真的要感谢老辈的修水库的，更要感谢俺们个共产党（会昌话的意思是：是啊，这都多亏了这水库，多亏了当年修坝的那些人，更要感谢共产党）。”
　　 夕阳落下，晚霞又染红了水面，芦苇在霞光里金灿灿的。我站在堤坝上，看着落日，感受着秋日的宁静和丰收的欢喜，远处的炊烟和山水融在一起，温馨又踏实。
　　
　　 四、冬雾茫茫，静水流深藏暖意
　　 冬天的雷公坝，没了春夏的热闹，也没了秋天的绚烂，多了一份安静和沉稳。岸边的树木落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远处的群山蒙着一层薄霜，素净得很。
　　 清晨的大雾漫得到处都是，整个水库都白茫茫的，远山、村庄、树木全都看不见，就剩下耳边的水声。我沿着水库边的小路走，雾气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衣服，带着一丝寒意。偶尔有几只鸟儿从雾里飞过去，叫几声，给这冬日添点生气。
　　 走到堤坝的尽头，有一间小木屋，门开着，里面坐着个老人。老师傅姓林，七十多岁了，是水库的管理员。他说，俺在艾几守了三十年水库，每工做的事情就是看看呢亏有冇小毛病，再是捡废品（会昌话的意思是：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十年水库了，每天的工作就是巡逻、检查堤坝、清理水面上的垃圾）。“冬哈天蛮冷，每工看着俺这水库，内心十分欢心（会昌话的意思是：冬天虽然冷，但每天看着这水库，心里就踏实）。”林老人给我倒了一杯热水，“雷公坝水库是俺周田人的命，俺要好好守着（会昌话的意思是：这水库是我们周田人的命根子，可不能出一点差错）。”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慢慢散去，雷公坝水库的水面渐渐显露出来。冬日的湖水格外平静，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空的流云和岸边的树木。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像是给水库穿上了一件透明的衣裳。林老师傅说，这冰不厚，也就一两厘米，到了深冬，冰会结得更厚，有时候还能在冰上走。
　　 中午，我跟着林老师傅一起巡逻。他拿着一把长竹竿，沿着堤坝慢慢走着，时不时用竹竿戳一戳堤坝上的石头，检查有没有松动。“很看这个坝梗，紫今有六十多年了，还蛮结实（会昌话的意思是：你看这堤坝，都六十多年了，还这么结实）。”林老师傅自豪地说，“当年修坝的时候，大家都很用心，每一块石头都砌得很牢固，每一层土方都夯实了。”走到一处排水口，林老师傅停下来，清理了排水口的杂物：“排水口很重要，要是堵了，下雨的时候水就排不出去，会影响堤坝的安全。”
　　 午后天空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的，落在水面上瞬间就化了，泛起细细的涟漪；落在石头、树枝上，慢慢堆起薄薄一层。我站在堤坝上看雪，远处的村庄被雪盖着，像童话里的样子，格外好看。
　　 林老师傅说，下雪天是水库最安静的时候，也是最需要警惕的时候。“雪融化后会增加水库的水量，要是雪下得太大，我们还要连夜巡逻，防止堤坝出现险情。”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眼神坚定，“守护好这水库，就是守护好我们会昌周田人的家园。”
　　 傍晚雪停了，天放晴了，夕阳照在雪地上，亮闪闪的。水面上的水汽飘起来，像一层薄纱。我坐在木屋门口，看着眼前的雪景，心里暖暖的。天气虽冷，可林师傅的坚守，村民对水库的心意，让这冬日的雷公坝，满是暖意。
　　
　　 五、烟火人间，岁月情深系此湖
　　 雷公坝水库就像个沉默的守护者，六十多年来，静静卧在会昌周田的群山之间，滋养着这片土地，也滋养着这里的人们。它没有壮阔的景致，也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就用一汪清水，装着周田人的岁月情长。
　　 在水库边的村庄里，我遇到了一位年过八旬的老人，她叫王冬梅，是当年修坝时的“铁姑娘队”队员。老人说，修坝的时候，她才十八岁，跟着村里的其他姑娘一起，抬石头、运土方，一点不比男人们差。“那时候我们都憋着一股劲，想早点把水库修好，让村里的日子好过起来。”老人的手上布满了老茧，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现在我老了，走不动了，但每天都会让孙子扶着我，到水库边走走看看。看着这一汪清水，就想起了当年的日子，心里满当当的。”
　　 老人还告诉我，水库不仅滋养了周边的农田，还为村里的孩子们提供了一个玩耍的乐园。“小时候，每到夏天，我们就会到水库里游泳、摸鱼、捉虾。水库边的沙滩上，留下了我们太多的欢声笑语。”老人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现在，村里的孩子们依然喜欢到水库边玩耍，他们在岸边放风筝、追逐打闹，就像我们小时候一样。”
　　 这些年，随着乡村旅游的发展，越来越多的游客来到雷公坝水库，欣赏水库的美景，感受乡村的宁静与淳朴。为了方便游客游览，村里修建了环湖步道、观景台、停车场等设施，还开发了钓鱼、划船、采摘等旅游项目。她告诉我：“我们发展乡村旅游，不是为了赚多少钱，而是想让更多的人了解雷公坝水库，了解会昌，了解周田镇。同时，我们也会加强对水库的保护，让这一汪碧水永远清澈，让雷公坝的美景永远存在。”
　　 如今的雷公坝，山更绿了，水更清了，村庄更美了。它不仅是会昌周田人民的“生命之湖”，更是一处集自然风光、人文景观、乡村旅游为一体的好去处。每当夜幕降临，水库边的村庄灯火通明，与水面上的星光、月光相映，构成一幅温馨而美丽的画卷。
　　 我站在堤坝上，望着眼前的雷公坝水库，心中充满了感慨。这汪碧水，承载着会昌周田人民的汗水与希望，见证着岁月的变迁与时代的发展。它像一位沉默的老者，静静地流淌着，诉说着过去的故事，也描绘着未来的蓝图。我相信，在会昌周田人民的守护下，雷公坝一定会变得更加美丽，更加迷人，成为赣东南大地上一颗永远璀璨的明珠。而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景一物，我都会记在心里，这段和雷公坝相伴的时光，将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
　　
　　 二0二六年三月二十二日星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