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遥寄清明意 清风吹故情(散文)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杜牧的诗句穿越千年,依旧精准描摹出这个节气独有的怅惘与温情。
清明,是二十四节气中最具人文底蕴的一个,它既有“万物生长此时,皆清净明洁”的自然意趣,也有慎终追远、敬祖尽孝的文化内核,更有踏青寻春、生生不息的生命哲思。
忙碌了一天,下班时打开微信家人群,一段视频撞入眼帘,二十多位亲人围坐在堂哥家那大院子里,欢声笑语,吃着可口香甜的饭菜,而这份团圆的背后,是一场承载着家族记忆与孝道传承的“挂亲”之仪。
“挂亲”,是老家方言里对清明祭祖的专属称谓。在不同地域,它还有“挂青”“挂清”“挂白”等不同叫法,名号虽异,心意相通,皆是对仙逝的亲人、祖先的追思与告慰。明《帝京景物略》载:“三月清明日,男女扫墓,担提尊榼,轿马后挂楮锭,粲粲然满道也。”
古人的祭扫场景,与今日老家的“挂亲”习俗,有着跨越时空的呼应。每年清明前后,春和景明,草木萌发,已到县城安家落户的家人们,便会结伴回到老家的山村里,踩着沾有晨露的田埂,走向祖先的坟茔,用一场庄重的仪式,延续着家族的根脉。
“挂亲”的仪式,藏着最朴素的敬畏与孝道。这一天,不分男女老少,皆要躬身参与。先是细心清除坟茔及其周围的杂草,再在坟茔上添一些新土,仿佛为远行的先人修缮房屋,守护他们在另一个世界的安宁。
老家的长辈常说,坟茔整洁,是后人尽孝的模样,杂草丛生,便是对先人的怠慢。除草添土完毕,便取出早已备好、剪成细细的白色纸串,小心翼翼地绑在竹枝条上,然后轻轻插在坟头上。白色的纸串在春风中随风摇曳,像一串串无声的思念,诉说着后人对先人的牵挂。
仪式的庄重,在供品与跪拜中愈发浓厚。坟前摆上精心准备的祭品,有瓜果点心,有醇香米酒,皆是先人生前喜爱之物。点上三炷清香,袅袅青烟随风飘散,仿佛是与先人对话的信使;烧上一叠纸钱,火焰红彤彤地跃动,承载着后人对先人的祈福与惦念;鸣放一串鞭炮,既是告知先人子孙前来祭拜,也是驱散周遭的寒凉,为这场肃穆的仪式增添一份生机。随后,全家老少按辈分依次跪拜,长辈在前,晚辈在后,躬身叩首,默默许愿,没有过多的言语,却在俯身的瞬间,将孝道与感恩刻进心底。
老家流传着一句俗语:“有儿坟上挂白纸,无儿坟上草青青。”这句朴素的话语,道尽了“挂亲”的深层意义,它不仅是对祖先的追思,更是家族人丁兴旺、后继有人的象征。坟头上的“挂亲”越多,便说明前来祭拜的子孙越多,家族的血脉便越兴旺。
翻阅家人群里,家人们更早些发在里面的照片,只见爷爷和奶奶的坟头上插满了白色的“亲纸”,在青翠草木的映衬下,格外醒目。那是二十多位亲人的心意,是家族凝聚力的见证,也是孝道文化最生动的传承。
“挂亲”的时间,多在清明当日进行,也允许提前和推后。这一灵活的规矩,兼顾了后人的便利,让奔波在外的人,有机会赶回家,向先人表达哀思。只是这份便利,于我而言,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自远赴异地工作后,回家的路途便变得遥远而漫长,两千多公里,即便是乘坐高铁,连同换乘与等候,一趟也要耗费十五六个小时。每年清明,看着日历上的日期,想着老家的“挂亲”仪式,想着亲人团聚的热闹,心底便涌起深深的遗憾与愧疚。
我曾无数次在脑海中“回播”小时候与家人“挂亲”的场景,春风拂过田野,草木清香沁人心脾,一大家人说说笑笑去到坟地里,抢在大人的前面,除草、添土、挂纸、跪拜,每一个动作都饱含深情。我也曾无数次期盼,能放下手头的工作,踏上回家的列车,回到老家,与家人们一起为祖先“挂亲”,躬身叩首,诉说思念,弥补这些年的亏欠。可现实的忙碌与路途的遥远,总是将这份期盼一次次搁置,唯有在心底默默遥寄哀思,默念着先人的教诲,提醒自己不忘根本,传承家风。
清明的美,在于它的兼容并蓄。正如丰子恺先生在文中所写,清明扫墓本是悲哀之事,却因“借墓游春”,多了几分孩童的欢喜与自然的生机。老家“挂亲”毕后,家人们便会围坐在院子里,吃一顿热闹的团圆饭,聊聊家常,说说近况,欢声笑语驱散了祭拜的肃穆,留下了亲情的温暖。草色青青,鸟语花香,亲人相聚,这份热闹与和谐,便是先人最想看到的模样,也是“挂亲”习俗最动人的延伸。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清明与寒食相连,承载着古人对忠诚之士的缅怀,也延续着中华民族的家国情怀。如今,时代变迁,“挂亲”的仪式或许简化了,少了些许迷信色彩,却始终保留着最核心的内涵——慎终追远,敬祖尽孝,传承家风。它像一根无形的纽带,将散落在各地的族人紧紧相连,让无论走得再远的人,都能记得自己的根在哪里,记得先人的教诲,记得家族的温暖。
又是一年清明至,清露沾草,青烟绕冢,远方的我,虽未能亲临故土,为祖先“挂亲”,但那份思念与愧疚,早已随着春风,飘回了老家的坟茔旁。而我也始终期盼着有这一天,卸下忙碌,踏上归途,亲手为祖先“挂亲”,弥补这份亏欠,重温那份团圆的温暖,让孝道的种子,在心底生根发芽,代代相传。
(2026年4月1日山西原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