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官田乡采风行散记(散文)
一
3月28日,天空下着小雨,春风拂过山野,掠过葱茏的田间。应吉安县作家协会邀请,我与吉安市作协、吉水县作协文友齐聚一堂,共赴吉安县官田乡,开展一场谷雨诗会采风行。我们踏上了这片充满红色故事和时代朝气的土地,在青山绿水之中追寻光辉的革命足迹,在朴实的乡土新风里的叙写诗意篇章。
我们乘车沿着蜿蜒山路缓缓前行,抬眼间,藏匿青山中的一座宁静而祥和的村落——百丈垄村,悄然出现。县道官梅公路,穿梭在村落之间,如一条飘柔丝带的,将山野与烟火串联起,把一段跨越千里的移民往事牵出。没有市井的繁华与喧嚣,只有邻里问候的温暖;没有名声在外的热闹掌声,只有代代相传的坚韧与温和。走进百丈垄,仿佛翻开一本写满迁徙、耕耘与振兴的时光笔记,静静地诉说着人们的汗水和热情。
让我们一起回到上世纪中叶,那时的华东大地,机器工厂需要运行,万家灯火需要光亮,俨然一副百业待兴之势。我国第一座自行设计、自制设备、自主施工的大型水利发电站——新安江水电站,在浙西大地由此诞生。它就像一头拥有无穷力量的巨兽,为沪宁杭地区注入源源不断的光明与动能。
然而,这份光明的背后,是近三十万新安江儿女挥手告别,含泪离开的奉献。为了支持国家建设,淳安、遂安两县的村民舍家为国,离开了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故土,这一别,将是永久。在这其中,有六万余人将要背上行囊,远赴赣鄱大地重新生活。与土生土长的土地永不相见。千里之外的浙江淳安南赋乡横坑坦村,便是百丈垄的先民们的故土。
1970年11月23日,是所有百丈垄人铭记于心的日子。那一天,29户人家、158位乡亲扶老携幼,带着简单的行囊,告别了新安江畔的山山水水,踏上未知的异乡土地。抵达之时,眼前的景象不禁让人咂舌。
“邻村隔山五里远,磨盘梯田无人烟”——这是百丈垄最初的模样。这里群山阻隔,人烟稀少,荒草萋萋,没有现成的屋舍,只有漫山的荆棘;没有完整的良田,只有贫瘠的土地,没有熟悉的乡邻,只有听不懂的方言。一切,都要从零开始。无法想象,从鱼米江南到丘陵山野,生活环境天差地别,他们该是多么的无助和彷徨?
但是,这群来自江南水乡的人们骨子里从无娇弱,他们心攒着一股韧劲。没有房子,那便依山伐木,一砖一瓦地搭建;没有农田,那就挥起锄头,一锹一镐地开垦;没有亲人在侧,就和临近村民守望相助。就凭着这股子勤劳与韧劲,他们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筑起家园,亮起万家灯火。
半个多世纪风雨流转,当年的拓荒者早已鬓染霜白,他们的后裔在这片土地开枝散叶、生生不息。如今的百丈垄,已从最初的29户158人,发展为68户251人的兴旺村落。村里聚居着徐、邵、余三姓人家,虽来源不一、姓氏有别,却从未有过隔阂与纷争。大家同饮一井水,共耕一垄田,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在艰难岁月里相互扶持,在平淡日子里彼此温暖。
我在该村遇到一个老人,他向我讲述了那段故事,我不禁问他:“您会想家吗?”老人沉默良久,抽了一口旱烟,烟雾伴着声音,说:“怎么会不想?那是我的根啊!但你看这里的山水、农田也都是我们一点点刨出来的,这里怎么不算家呢?”
是啊,从来都不能用一个具体的地理坐标,来定义乡愁,它是一种情感的归属与付出。当你把汗水和泪水都洒在了一片土地上,这片土地,就是你的故乡。
二
告别了百丈垄,我们踏上了举洲村的乡土。在这座小小村落之中,藏着一段热血的红色故事。这里是官田“四九”暴动的主要策源地。是彭嘉庆、彭林两位开国中将的故乡,也是曾山同志浴血奋战过的地方。漫步在村中小路上,脚下的红土仿佛还残留着当年先辈的足迹,下一秒仿佛置身于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
1927年,“四一二”反革命政变之后,白色恐怖笼罩大地,但这不可能让共产党人退缩。他们在赣中吉安地区,接连组织了农民武装暴动。,1928年农历四月九日由曾山、王庭、周冕等同志领导的“四·九”暴动,在官田打响。这是继该县富田暴动之后,又一次地区性大暴动。近千名来自吉安西部山区的官田、永阳、敖城等广大农民,凭借保家卫国的一腔热血,打响了赣中大地反抗压迫的第一枪。
这里地处吉安县西部偏僻山区,曾是当时典型的“三不管”地带,因此也成为党组织活动较为频繁的地区。
1926年,北伐军攻下吉安城后,九月吉安县便正式成立了农民协会筹备处,革命的春风,第一次吹进了赣中深山的村村寨寨。次年二月,官田周边的举洲、平田、等地,相继成立了农民协会,革命的星星之火,在赣西的山野间渐成燎原之势。
经过漫长而周密的秘密筹备,1928年农历四月初九,这场载入吉安革命史册的武装暴动正式打响。在这场农民革命队伍里,就有二十多名热血儿女来自举洲村。虽然不清楚行动的具体细节,却深知这是为老百姓谋出路的大事。黑暗的夜晚让气氛增添了肃穆森严,不少人手心攥出了汗,心跳飞快,却没有一个人退缩。眼中燃起熊熊火光,压抑已久的怒火,在这一刻尽数迸发。1929年红军里应外合,一举歼灭官田靖卫团。不久,刘作述同志带着工农红军来到官田,革命的火种再次在这片红土地上熊熊燃烧。后来,吉安独立团正式编入红三军,奔赴更广阔的革命战场,而“四・九”暴动留下的红色基因,却永远扎根在了官田的土地上,代代相传。
三
中饭过后,我们便再次启程,来到了红色名村田南村,这里有全省首个村级“调仲诉”多元解纷工作站——“乡安无讼”多元联动解纷中心,它的诞生是当地政府对群众“多头跑、周期长”的深切关怀。
人在一起生活,难免会产生摩擦。以前百姓遇难事,东跑西跑,最后还是无法解决。如今,官田乡党委政府将司法、仲裁、治安与基层调解力量整合,把老百姓的难处看在眼里,建立了这个工作站,全面对接群众多层次、低成本、高效率的解纷需求。
中心站里不光只有制度,还有很多感人的故事。
我听到了一个“六年欠薪六日清”的案例。一位老农,为了几千块钱的血汗钱,奔波了六年,头发都熬白了。最终来到这里,没有复杂的表格,没有繁琐的程序流程,调解员把双方请到一起,像拉家常一样,讲道理,谈人情。用仅仅六天,老农终于拿到了那笔迟到六年的血汗钱。调解员说看着他颤抖着双手接过钱时,眼泪也随之夺眶而出。像这样的案子在工作站比比皆是,56起矛盾纠纷,桩桩件件都在这里得到了圆满的解决。这份用心,得到了百姓们的认可,并连续两年写进了吉安市法院工作报告。
在这里,我看到了法治的温度,看到了基层干部的智慧,更看到了村民们脸上那份久违的安宁。当矛盾被化解在萌芽,当争吵变成了握手,这片土地,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安居乐业”。
四
告别调解中心,我们来到了平田村鹿鸣山种养专业合作社。
刚走进基地,就看到了成群的梅花鹿在林间撒欢,鲜亮的皮毛上,梅花斑纹清晰,尽显灵动生机。顺着清越的鹿鸣声望去,它们或奔跑跳跃,或悠闲进食,或静卧在斑驳树影之下。
基地负责人谢新荣介绍,每年六七月份,梅花鹿身上的白斑愈发明显,状似朵朵盛开的梅花,此时便是梅花鹿的“颜值”巅峰期。
深入了解之后,这位33岁的平田汉子,八年前毅然辞去工作,选择返乡创业。这在当时,是一个多么大胆的决定!
梅花鹿机敏喜静,平田村群山环抱、清幽静谧,正是梅花鹿的驯养佳境。然而创业之路并非容易,母鹿繁殖、疫病防控一系列的问题让谢新荣一筹莫展。有问题就解决问题,他白天就守着鹿舍,观察梅花鹿的一举一动和生活习性;晚上就沉下心钻研技术,查资料。甚至奔赴千里之外的东北鹿乡拜师学艺,就这样一步一步地从门外汉转变为乡土鹿专家,用坚守与汗水,把特色养殖做成了富民产业。
我愿执一支素笔,细细写下官田的红色记忆、山间风光与人间烟火,用文字留住这里的热血与温情。愿官田的故事,飘向更远的地方,让更多人遇见这片土地的美好与光亮。
这次官田采风之行,像是一场温柔又厚重的相遇。一路走来,红色故事浸润心田,让人心中满是感动。眼前的青山绿水、新农村面貌,又让人真切看见乡村慢慢变好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