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已经过去老远了，可节后那一堆烂掉在手里的年货，至今回想起来，心里就觉得发堵，怎么也不是个滋味。
　　 记得老家有一则流传甚广的句子，叫做“一年一个新春打，谁知来年留几人？”就是说，年复一年地往前过，每年都会有人因生老病死而离世。于是，老家人对迎新春、过新年的事儿就非常重视。然而，贫困的年代，虽说重视过年，可在购买年货上，却断不可铺张浪费。能省则省，能将就就将就。比方说贴春联，不是去街上买现成的，而是买回纸张请邻居写；本来集市上可以买到豆腐，可为了省钱，也是在家里自行制作。
　　 做豆腐需要盐卤，可令人心酸的是，为了省下买盐卤微不足道的几毛钱，做豆腐时，就用苘麻杆子烧制成灰，先放在水里浸泡五六个小时，过滤出灰烬，再将形成的“碱水”，倒在煮熟了的豆汁里形成豆腐。
　　 除了做豆腐，一家人还要推着石磨磨面粉，以备过年包饺子，及制作其他面食用。做豆腐、磨面都是辛苦的活儿，每一项活儿，一家人在一起不忙活个三五个小时，都很难完成。加之扫房子、扫院子、准备敬天祭祖的贡品，杂七杂八的事儿一并做完，会让人忙得脚不连地。家乡的人把这一套忙乱的事，称作“忙年”。忙年的根源，归根于一个“穷”字。如果能像今天这样，生活富足，市场购物方便，花钱买就行了，何必如此忙活呢？忙年的另一个原因是，以前的乡下，从正月初一到初十，市场是不开集的，是一片寂静。缺少了东西，即使有钱，也买不到。所以，趁着年集，人们会尽可能多地买东西，以备不时之需。如一次买五六斤猪肉，买三两条鱼，或买三五棵白菜等等。当然，买这么多的东西，可都是经过精心算计、周密思量后才掏钱购买的，决不会无辜造成一星半点的浪费。
　　 在我的记忆里，正常年景，虽手头不算宽裕，置办年货总会要忙活一阵子。可是，非正常年景，忙年，想忙也就忙不起来了。比方说，六十年代初的那几年，有的年份，大年三十，只在晚上吃一顿有少量猪肉的大锅菜，年初一只吃一天素馅饺子。有的年份，竟然连一顿饺子也没吃上——过新年，等于没过，可年龄照样增长！自然，都饥肠辘辘了，就无需提醒人们浪费或不浪费的事了。
　　 进入改革开放的新时代，人们的生活水平一年更比一年好。因囊中有钱，市场上的物资又极大丰富，想买什么就买什么。采购年货，成了享受。
　　 今年年三十的一大早，儿子一家从远方的城市风尘仆仆地赶来。按理说，年二十九晚上就该赶回来的，只因高速路上堵车，害得他们在服务区等了半宿，才导致这样的结果。刚一下车，小孙子就嚷着要吃手擀面。“小皇帝”的命令不可违。老伴二话没说，系上围裙就给他做手擀面——寒冬腊月的，一家人都需要暖暖身子，喝点面汤却有必要。
　　 年三十是个“大集”，原本已置办了很多年货，我还是忍不住到人山人海的年集上转一转。或开开眼，或淘点“好吃”的。集市上拥挤的人，有满面春风的，有花枝招展的。行走期间，我仿佛年轻了好多岁。因而，农贸市场里的一切，我看什么都顺眼，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想买。卖洋葱的老者说：“吃洋葱能够预防心血管疾病，抗菌消炎，且具备防止便秘的功效。”觉得老者说话在理，我就毫不犹豫地买了一包八斤重的洋葱，随手放在了骑行的电动三轮车上。卖胡萝卜的女子对我说：“胡萝卜是小人参，营养丰富，可以美容养颜。”我不屑地回应：“小时候没东西吃，整天吃胡萝卜，吃腻了，吃伤了，看见胡萝卜就反胃。”女子说：“现在的胡萝卜已经改良成了水果味，怎么吃都好吃。”“竟有这事儿？”我脱口而出。转眼间我的车上就多了一包胡萝卜。
　　 退休以后，可能是闲的缘故，亦可能是生活无负担的缘故，我原本正常的血压，竟蹭蹭的往上窜。高血压是不死的癌症，不可小觑。听说吃芹菜，或喝芹菜榨汁可以降血压，这么廉价的东西，为什么不买？我终于买了一大捆鲜嫩的芹菜。早就听说土豆烧牛肉是美味佳肴，于是我就买了一包土豆。便宜，一包十斤，八元。
　　 走着走着，我突然想起一句话来，“年三十来一条兔子，有它过年，没它也过年”。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哦，想起来了，年三十的兔子，在年货备齐的情况下，可有可无，无足轻重。可退一步说，过年嘛，多比少好，有比无好，少了就不算完美。况且，兔子是个吉祥物，即使不宰了吃，也是一不可多得的吉祥物。据此，我便买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大白兔。随后，我又买了萝卜、白菜，和反季节的黄瓜、西瓜、梅豆、番茄等。
　　 当我载着满车的东西回到家的时候，老伴惊讶地说：“你以为现在还是以前啊？市场上的东西多的是，大年初一超市里也照常营业，什么东西买不到？这么多东西买回家里，保管不善，几天就放坏了，难不成还要再买一个冰箱啊？再说，即使有冰箱存放，也比不上随买随吃的新鲜。”
　　 老伴的提醒，让我从过新年“多多益善”的购物模式中醒悟过来，我是好心办了坏事。是啊，今年又是一个暖冬，并且冰箱早已被儿女们带来的东西填满，我买的这些东西只好放在外面。因而就我采用了许多办法给蔬菜“保鲜”。比如，把萝卜、胡萝卜、土豆等埋在花园的土层里，把芹菜、韭菜、白菜、水果等，堆放在冷热适中的客厅角落里。
　　 同时，我还积极建议家人们吃我购买的蔬菜。如提出土豆炖牛肉，包芹菜饺子，吃白菜、粉条烩猪肉等建议，可这些建议，大多都被家人给否决了。老伴说，牛肉最好的吃法是做成牛排；饺子应是“三鲜”馅的；猪肉要做成红烧肉，或“狮头”丸子……你建议的那些吃法早就过时了。老伴以前是个“老土”，生活条件好了，她也“洋了”起来。一长串的菜单里，竟很少提及那些土的掉渣的萝卜白菜等家常菜。
　　 眼看着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已经逼近，我购买的蔬菜，因实在吃不了，除了萝卜、洋葱、土豆已开始发芽外，其余的皆已腐烂变质，我不得不狼狈地、灰溜溜地将这些东西扔进了垃圾桶。
　　 其实，烂掉的菜值不了几个钱，可我心里倒是挺难受的。不单单是钱，而是因买菜造成损失的事，让我想起了从前连一口菜都舍不得丢的苦日子。两厢对比，这是一个多么不该发生的事啊？也正因了我的轻率，给自己及家人带来的不解与不快，使我不得不向人们袒露自己的心声：原来，我不是因为笨，我只是太想把这个年过足、过圆满，唯恐亏欠了家人和自己，才凭着一腔热情，而好心办了件欠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