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蹭饭
我7岁,刚上小学。
公社化运动搞得热火朝天,我家所在的中队也办起了公共食堂。
春末夏初的一天,阳光暖洋洋的,我则是懒洋洋的。给我们上课的刘老师,听说是右派,和蔼可亲,从不批评我们。我就在刘老师眼下大模大样开溜了。
我跑到竹园疯玩,太阳当顶,中午了,肚子也叽里咕噜开始叫唤。
去哪儿吃午饭呢?
老家只剩下空荡荡的几间破房子。灶台上没有锅,只剩下两个大洞,像一双无助的眼睛盯着屋顶。炊具都交公了,碗筷都没了,厨房断了烟火,没法做饭。——老家是不能回去了。
只有一条路——去中队食堂蹭饭。
没办法,我像刘老师一样,低眉顺眼、蹑手蹑脚地溜进中队食堂。
我两眼打量,很快发现了妈妈,她和一帮姑娘婶子围坐在固定的饭桌四周,大汗淋漓地等着开饭呢。妈妈也看到了我,招手叫我。她一把拉住我,往饭桌下一推,小声说:“伢子,蹲在下面,可别让明叔看见!”
明叔住我家对门,平时对我很好,从不发脾气。听说他现在当上了食堂事务。事务是个什么官,我不知道,但看起来权力挺大的,人们似乎都对他敬畏三分。
食堂的两个大杉木饭甑被抬到了天井,热气腾腾。明叔现身了,他叉着腰,站在厅堂台阶上,大声说:“慢点,我还没说开饭呢!大家都自觉点,不要把外人引到食堂蹭饭,我们食堂的饭只能自己人吃!谁把外人弄进来,就别怪我不客气。到时候我们自己粮食定量不够,就是自讨苦吃,我绝不会手下留情!好,开饭 !”我蹲在桌子下面,总觉得明叔那话是对我说的,提心吊胆,缩成一团。
明叔话音刚落,社员们马上像饿鬼一般往饭甑扑去,几个饭勺供不应求,被手脚快的抢到手,比挖地还快地盛饭、压实,想尽量装得满一点、多一点。没拿到饭勺的直接用饭碗舀,饭甑周围一场混战,乱成一团。眼看着米饭跟融雪一样减少,但总量不少,能让人敞开肚皮吃饱。我接到了妈妈塞来的一碗饭,又有婶子们夹给的菜,于是狼吞虎咽起来。饭桌下面四周被十六条小腿挡着,不通风,闷热,我大汗淋漓。
突然,一只半大不小的瘦骨嶙峋的黄狗窜了进来,把正在吃饭的我吓了一跳。妈妈和婶子们都在忙于填饱肚子,以应付队里高强度的体力劳动,没注意饭桌下的动静。我害怕,又不敢发出声音来,只好缩到一角。黄狗肯定也饿,目不转睛盯着我的饭碗。我无路可退了,只好夹了一坨饭给它吃,希望它快走。可黄狗不走,仍然眼巴巴地盯着我的饭。说话间,它的嘴已经伸到了我的饭碗里,立刻毫不客气地吃起来。我害怕极了,干脆把半碗饭扔在地上,落荒而逃。不用说,我蹭饭失败了,饭被黄狗蹭掉了。
我傻傻地躲在一旁,一动不动,却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很疼我的芬婶正在接受明叔大声训斥。她可怜巴巴的,低三下四地央求,想让她从塅里来走亲戚的哥哥松舅舅吃上一顿饭。明叔不屑一顾,厉声呵斥道:“我刚才说的你没听到吗?定量不在这里的,就不能在食堂吃饭!”芬婶端着一碗饭,近乎乞求道:“明老,我这可不是别人,是我亲哥哥,几十里来走亲戚吃碗饭不行吗?”“不行!别说你哥哥,皇亲国戚也不行!可不是我铁面无情,要吃饭到别的食堂去!他的粮食定量又不在这儿,谁叫他这个时候来蹭饭?!”这番恶语相向让芬婶既羞愧又恼火,松舅舅更是感到无地自容,一气之下拔腿就走。芬婶气不打一处来,呼天抢地喊起冤来:“明老,‘面子留一线,以后好相见’,你这么不留情面,做得太绝了!你也有亲戚,也有老舅,叫花子上门也要打发一碗饭,你把我嫡亲哥哥看得比叫花子还不如,不给口饭吃,要他饿着肚子走回去,也太过分了!你以为你这个事务是只铁饭碗,能当一世?!老天爷看着呢!”明叔恼羞成怒,几步冲到芬婶面前,“我让你骂!”一把夺过饭碗,狠狠摔在地上,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饭碗被摔成了八瓣。芬婶惊呆了,片刻后忍不住嚎啕大哭,一边痛哭一边数落明叔“心肠狠毒,猪狗不如!”食堂里顿时弥漫着芬婶恨恨不绝的骂声。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蹭饭,结果我反而被一条黄狗蹭饭了,铩羽而归。而芬婶的哥哥松舅舅,也没在中队食堂蹭到饭,还闹了个颜面尽失。看着松舅舅愤愤不平、怏怏而去的尴尬背影,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