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郝帅今年三十五，在一家私企做销售，底薪四千，提成全看运气。孩子上幼儿园，妻子干保洁，两人加起来勉强够过日子。他们最怕的就是这种“意外支出”——话费涨了、物业费调了、孩子临时要交材料费，哪一样都能让他们焦虑。
　　 郝帅周六在家查看手机账单，发现话费比平时多了九十块。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没看错，心里一阵纳闷，决定去营业厅问个究竟。妻子说：“你可拉倒吧！问了也白问，瞎耽误功夫，有时间还不如帮我干点活。”
　　 郝帅没听妻子的，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营业厅。
　　 营业厅里人不多，他取了号，等了十几分钟。轮到他时，他把身份证递了进去。
　　 业务员是个年轻姑娘，敲了几下键盘，说：“您好，您这个套餐上个月自动升级了，从98元变成188元，所以话费涨了。”
　　 郝帅一愣：“自动升级？我没申请过啊。”
　　 “系统检测到您流量使用超标，自动给您升的。”业务员头也不抬，“这样您以后流量够用，不会超额。”
　　 “你们一声不吭就给我涨了九十块，总得告诉我一声吧？”郝帅声音大了起来。
　　 业务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套餐升级有短信通知的，您可能没注意看。”
　　 “短信？”郝帅掏出手机翻了半天，“我没收到，你给我看看什么时候发的？”
　　 业务员在电脑上点了几下，把屏幕往他这边转了转：“您看，上个月18号发的。”
　　 郝帅凑过去看，屏幕上确实有一条发送记录。可他手机里就是没有。他想说没收到就是没收到，却又不知道怎么争辩——人家说发了，你说没收到，这事儿根本掰扯不清。
　　 “那我现在能改回去吗？”他压着火气问。
　　 “可以改，但本月已经产生的费用要按新套餐算，下个月生效。”业务员递出一张表，“您填一下这个。”
　　 “本月已经产生的？”郝帅脑子一转，“这才月初，我刚用几天，你们就按188元收我？”
　　 “系统自动生成的账单，改不了。”
　　 郝帅的火“噌”地就上来了：“改不了？你们擅自给我升级的时候怎么就能改？我本人同意了吗？”
　　 他声音很大，旁边排队的人都扭头看了过来。
　　 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胸牌上写着“大堂经理”。他朝业务员摆摆手，示意她去忙别的，自己站到窗口前：“先生，有什么事跟我说。”
　　 郝帅把事情又讲了一遍。大堂经理听完，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那种微笑郝帅很熟悉——在销售这行混了这么多年，他太懂什么叫职业假笑。
　　 “先生，这个套餐升级确实是系统自动操作的，但短信通知我们确实发了。您没收到，可能是手机拦截了，也可能是您误删了，这个我们这边查不到，但系统记录是有的。”
　　 “那我不管，我没同意，你们就不能给我升。”
　　 “先生，我们的服务协议里写了，为保障您的正常使用，系统会根据您的使用情况做智能优化。您当时办卡签协议的时候，这项是勾选同意了的。”
　　 郝帅愣住了。签协议？那是三年前办卡的事，谁还记得勾了些什么？
　　 “那我不管那些，我就问你，我这个月能不能按98元交？”
　　 大堂经理依旧面带微笑：“先生，账单已经生成了，这个确实改不了。要不这样，您这个月先用着，我帮您申请一下，下个月给您调回来，本月多出的部分，我送您一些流量包补偿，您看行不行？”
　　 “流量包？”郝帅觉得荒唐，“我要流量包干什么？我就要我那九十块钱。”
　　 “先生，账单确实改不了。您要是不接受这个方案，那我也没办法。”
　　 大堂经理就那么站着，不着急，也不生气。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什么呢？说你们欺负人？说这不公平？人家就这么站着、笑着，你吵破了天也没用。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嘀咕，有人看起了表。他听见有人说：“能不能快点啊，都等半天了。”
　　 郝帅的脸通红。他攥着手机，想了想，无奈地离开了窗口。
　　 大堂经理还是那副微笑：“先生，您下个月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我，您慢走。”说完递过一张名片。
　　 郝帅接过名片，攥在手心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经理已经不见了，业务员正在为别人办理业务，一切恢复正常，仿佛他从来没来过一样。
　　 二
　　 郝帅回到家，脱掉鞋，把挎包往沙发上一扔，一屁股坐了下来。妻子见他一脸阴沉，幸灾乐祸地说：“我是不是跟你说了，不让你去，你不信。现在好了，憋一肚子气，舒服了吧！”
　　 郝帅听完妻子的数落，没吭声。他拿起电视遥控器，胡乱换台，电视里的节目让他心烦。他关掉电视，穿上鞋又出了门。
　　 他漫无目的地闲逛，不知不觉走到了公园。公园里有打太极的、跳广场舞的，还有遛狗的。他找了个凳子坐下，四处张望。他看见一个女子牵着一条大狗，像是黑背一类的巨型犬，那狗很听话，温顺地贴在她身旁。
　　 远处另一名女子拎着狗绳，可身边的一只京巴却没有拴绳。小京巴看见大狗，凑上去对着它狂叫。大狗起初没搭理它，小狗以为大狗怕了，扑上去就要咬。刚一张嘴，就被大狗一爪子打翻在地。它翻身起来，扭头就跑。牵大狗的女子哼了一声，说了句“不知死活”，便牵着大狗扬长而去。郝帅看着狼狈逃窜的小狗，忽然生出一丝怜悯。
　　 晚上闲着无聊，郝帅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屋内灯光昏黄，窗外夜色沉沉，他随意划动着屏幕。无意间，他在抖音刷到一段令人心悸的画面——那是从老鼠视角拍摄的猫。镜头低得几乎贴地，画面边缘带着鱼眼特有的畸变，把那只橘猫拉得格外庞大。
　　 在老鼠眼里，那只猫大得像一头牛。猫的每一根胡须都清晰可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没什么表情。老鼠拼命挣扎了几下，却被猫爪子轻轻一拨便翻倒在地，再也使不出力气。后来猫懒洋洋地趴下来打盹，老鼠就缩成一团，浑身发抖，连逃都不敢逃。
　　 他放下手机，望着斑驳的天花板。
　　 那只老鼠缩成一团的样子，一直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明明已经没有东西压着它了，它还是那么缩着，不敢动，不敢跑，就那么缩着。
　　 他久久无言，妻子的话在耳边一遍遍回响。
　　 三
　　 第二天，郝帅去银行办业务。大厅里人来人往，他取了号，找了个角落坐下。
　　 等了快一个小时，屏幕上终于显示到他的号码。他刚要起身，却见大堂经理满脸堆笑，领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直接带到窗口前，跟柜员交代了几句。
　　 柜员点点头，朝外面喊：“VIP客户优先办理，下一位请稍等。”
　　 郝帅愣在原地，伸到一半的腿僵在那里。
　　 “07号，请到1号窗口。”柜员叫了两声，郝帅才回过神——那个VIP客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办完走了。
　　 他站起身，腿坐得有些发麻，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
　　 办完业务，郝帅走出营业厅。阳光白晃晃地照下来，他眯了一下眼，没睁开；又眯了一下，还是没睁开。他站在台阶上，抬手遮了遮，阳光从指缝漏进来，没什么用。
　　 他放下手，就那么眯着眼，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缩在脚底下，小小的、黑黑的。他没再抬头，眯着眼，走进了那片刺眼的白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