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坚硬的流水(散文)
一
夏天的傍晚,阳光锋芒尽收,热气四处流荡。洲头上的大人孩子相继从家里走出,肩上搭着一条毛巾,手上捧着肥皂盒,向河边走去,大家要去河里“玩水”了。
男人们喜欢单独走,年纪大的双手叠放背后,慢悠悠地走;年轻的甩着手,大摇大摆地走。女人们呼朋唤友,都是年轻的女孩和少妇,你挽着我,我拉着你,忙了一天,她们就盼着这个时刻,所以个个眉眼舒展,嘴角上扬。小伢子三五成群。我与二姐、小燕子、秋梅、霞子、媛媛、彩萍、菊香、秀秀一起走,叽叽喳喳。最欢快的是媛媛,笑在脸上跑,好像我们要去吃酒席。她住在巷尾,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因父母要忙于农活,她要帮年迈的奶奶做家务,所以平日和我们玩的时间不多。那次她奶奶破天荒地允许她和我们去河里玩水,她兴奋得跟什么似的,边走边蹦跳着,眼里有光,两根短短的麻花辫像毽子似的上下跳跃。秀秀刚搬来洲头上不久,留着学生头,眼睛很大,长得像名字一样秀气,她住在媛媛家对门,和媛媛最要好,她紧拉着媛媛的手,因和大家还不熟,不太说话,只盯着自己的脚下,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她。
去河边的人一拔又一拔,曲线似的,连接着河流与街巷,人们的笑语与树上的蝉鸣呼应着,清寂半日的街巷便闹腾起来。
小河在小镇的南边,很近。路边有几棵枣子树,已结出星星点点的青枣,馋人。走进一个小弄堂,有风吹来,瞬间凉爽。又经过三五户人家,就到了河边。我稍微站了站,习惯性往左看,左前方远山起伏,一片云在山的上方飘,衬得山尖似一条蚯蚓在动。下一段台阶是洗衣的埠头,平日很多女人早晚在这里洗衣,热闹得紧。今年夏天,河水退到更远的地方,一片沙滩得以凸显,穿过一段沙滩才能到达有水的地方,人们把那里叫“外港”,就在我们看得到的地方,像一条青色的丝巾,系着我们的视线,还有我们的心。埠头左侧有一棵老榕树,有大大的树冠,树叶有皮革的质地,我们这些小伢子经常喜欢爬上去,坐在树冠里,像鸟栖息在巢里似的快活。此时玩水是更美的诱惑,大家看几眼榕树就离开了。
二
阳光落在沙滩上,沙子变得晶晶亮。脱下凉鞋,拎在手上,赤脚踩在沙滩上,脚底有暖气弥漫,好舒服。突然大家一阵小跑,恨不能把自己变成一缕风,飞速地飘向外港。
外港的河边摆放了许多凉鞋和拖鞋,河里人头攒动,一个个脑袋露在水面上,很开心的样子。男人们在深水区,女人们在浅水区,保持一个适度的距离。这里离对岸更近,树丛里闪现着一抹抹飞檐翘角的屋顶,或一截烟囱,那是一个村庄,村民经常会坐船到镇上来赶集。
大家把凉鞋往沙摊上乱扔一气,像甩掉一个包袱似的轻松,然后急忙踏进水里。媛媛就势一倒,头枕在沙滩上,脚放在水里,仰着,双手挥舞,“咯咯”地笑。彩萍、二姐、菊香会划水,在水深的地方划来划去,像三条游在水里的鱼。我们这些旱鸭子则在浅水处玩,拍水,撩水……不亦乐乎。我们玩得很欢,除了秀秀,她独自在那里洗头,洗完后一直盯着夕阳看,眼神透着一丝忧郁。媛媛踩着水来到她的旁边,与她一起看夕阳,两人互相咬耳朵。
菊香看秀秀闷闷的,就提议玩一个游戏。在水里能玩什么游戏,有人问她。她说玩“红灯停,绿灯行”,这是我们常玩的游戏,——一个人背对大家,不停地念“红灯停,绿灯行”,边念边回头,其他人则缓缓靠近她,如果谁被她发现,谁就出局。第一个靠近她的,拍一下她,大家就跑,因为她要抓人了,被抓住者与出局者抡拳,谁输谁就做抓人者。我们想想在水里玩说不定很有意思,一致同意。开始秀秀不想玩,媛媛硬是拉她过来,她怕扫兴,只得答应。住在河边的珍玲、毛毛、冬冬等也加入,共二十多人。
菊香先做抓人者,跑的时候,年龄最大的彩萍大声说一句:“往边上跑呀,带头往边上冲,大家跟着,跑过时水花飞溅,哗啦啦地响。我们一直跑到沙滩上,往后一倒,笑得前仰后合。每轮,彩萍都会强调那句“安全用语”,菊香嫌彩萍罗嗦。
半个时辰后,太阳不再是白晃晃的,变得绯红,大人们陆续上岸,彩萍也要回家帮外婆做晚饭,先走了,临走时,要我们早点回家。都在兴头上,何况还早,没人听她的。
每玩一轮后我都要看看夕阳,盼着夕阳慢点下山,这样就能在河里多玩一会。外婆再三强调我和二姐天黑前一定要上岸,否则次日别想去河里玩水。
眼睁睁地看着夕阳由圆变成半圆,小半圆,最后变成一条线,消失了,天色就暗了下来,河边有人家亮起了灯。玩最后一轮时,因光线不好,跑的时候大家乱跑一气,我摔在了水里,幸好水浅,只呛了一鼻子的水,一阵猛咳,眼泪直冒。二姐扶起我,用手轻轻拍我的后背。
上岸前,大家胡乱用毛巾擦洗一番。上岸时没看到媛媛和秀秀,她们先上岸了吧,大家都这么认为。
三
晚饭后,我们几个小伢子坐在秋梅家门口的竹床上数星星,星星一闪一闪,很远又很近。媛媛和秀秀的父母走来,问我们有没有看到她们两个,说在一起玩水的,怎么没有一起回?我们才知她们还没有回来。秋梅的爷爷说她们应该还在河港里玩,不如去河边找找。
月亮爬上了天空,走在沙滩上,人的影子被月光抻得长长短短。到了外港,大人们高举手电筒往河面上照,有人影在晃动,大家大声地喊着“媛媛、秀秀,快上岸呀。”
一个男人洪亮的声音像小石子一样甩过来:“别照了,你们是找小伢子吧,河里只有几个大人,去蔑竹街的河港看看,我刚从那里游过来,那里还有几个小伢子在河里玩水呢。”
几只萤火虫颠颠地飞,跟着我们来到蔑竹街的河港,这里果然还有不少人,有大人,也有小伢子。我们坚定地相信媛媛和秀秀就在里面,可是她们并不在。
又赶向下洲尾的河港,一路走一路喊,大家嗓子都喊嘶哑了,不见任何回应。狗在不远处吠叫,像拍门声似的宽厚。此时,月亮升得更高了,月光亮洒洒的,照在大家的脸上,灰白一片。
再往前,河边就是田野了。
匆匆往回赶,都想着媛媛和秀秀肯定上岸回家了,此时坐在门口吃饭呢。结果却令人失望。
接着,媛媛和秀秀的父亲走遍洲头上的每户人家,大街小巷,又去了镇上所有的亲戚家,都没有看到她们。
她们去了哪里呀?
媛媛和秀秀“失踪”的消息在红星巷炸开了锅,大人们私底下议论纷纷。有人建议报警,可是时间短,无法立案。我隐约听到有谁说出“落水”两个字,心里颤颤地,紧闭双眼,极力回忆傍晚在河里的每个细节,想着想着,心不由一点点地缩紧,望向河边的目光有了一丝恐惧,手心直冒冷汗。
媛媛和秀秀的母亲坐在秋梅家的门口,开始一直强撑着,耷拉着脑袋,用手死劲地抠地上的泥,脸色阴暗,像一片快要下雨的天空。到了晚上十一点,媛媛和秀秀还没回,终于扛不住,扑通地跪在地下,捂着脸,发出沉闷的哭声。
十二点,人们才散去。
媛媛和秀秀整夜未归。
那夜,我睡了又醒,醒来又睡,每次醒来,远处飘来一缕女人压抑的哭声。
次日清晨,媛媛和秀秀的父亲请了一条船和两个男人在河里打捞。大人们继续沿着河边找,十几个小伢子跟着,四个壮汉扛着两块门板走在最后。
一行三十多人沿着河岸浩浩荡荡,走了十多里路,从晨光微透走到阳光出现,终于在河流的一个转弯处看到了媛媛和秀秀,她们静静地躺在浅水处,彼此相隔十多米,像两条搁浅的小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