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故乡是我的春(散文)
一
我有一个感觉,回到老家,我便觉得温暖,与季节无关。并非故乡的节气是四季不分明,完全是我的体验。
最近几年,每逢过年在家时,我喜欢晨早起,沿着村中公路向北散步。步出村子不远,再往东看可算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如果有哪一天正好赶上太阳将要起山,我就会边走边向右侧着脸,不错眼珠地注视着东方。那目力所极之处,是曾被我在心里一直叫做“天尽头”的地方;那里有着我从未涉足过的连绵大山,但是却被我的双眼一次又一次地深情“扫描”过——那里有着我内心世界的美好向往——那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只是不知道,如果有某一个人和我站在同一个位置,看向同一个方向,眼睛摄入的结果不知会不会和我有所异样。我喜欢看着太阳一步步地挣脱那青山的束缚,跳出那大山的怀抱,喷薄而出的东升模样。也许有人会说“你那是在观日出”,但我一个凡夫俗子,却不想人云亦云,因为毕竟那不是在泰山,少了自古以来众多文人一次又一次地赋予岱宗的“文气”——更多地,我也想看那天边的鱼肚白一步步变成绯红的朵朵红云过后的醉人模样。我这个人向来很喜欢想象,只是不知这片片绯红会否赶上风云际会,化作春雨,继而成为滢滢春水——哪怕只是一汪。终于,我认识到,蓝天能映在水里,水也可以变成云“秀”在天上。
我在故乡,却可以“看”到这些局限于地理位置的想象。多么生动,仿佛就是一个春天,一切都是生机勃发。
不知是谁人美心大发,早就依那秀水种植了几株柳树。微风掠过水面,树借机让自己的倒影跟着水波一起轻轻地“浪”,柔柔地“荡”,弄得水一时间竟然分不清哪儿是树影,哪儿才是真正的树。鹅鸭也赶来在水面上嬉戏同游,唱着春歌。这一切都融进了那一汪春水的血脉里,让人见了便永远无法忘怀。
日子里,应该踏实一点,但没有想象的美,毕竟是有些枯燥的。我总喜欢给自己的审美找到必须的理由。眼中有春光,看到的就是春。我这样想,这就是故乡给我的体感温度。
二
我的家乡在江南,是一个叫做庚口唐的地方。我想,当下我眼中见过的天边红云,千百年来不知已有多少次兜兜转转,飘到过我的家乡。在家乡的上空——在那里,它们一往情深,簌簌而下,浇灌着家乡的田野,化为小溪,注入池塘。给我的感觉,水只有在池塘里才算是有着一种具象。小时候,我和小伙伴们在春水丰盈的季节,会经常在水库、池塘乃至在水田尚未播种的水面上玩打水漂,看谁的小瓦块会在水面上“走”得更远,“飘”得更久;看小瓦块忽而在水面上推着细波,逐着微浪,忽而又半隐逸于水花之中,好似某个少女“和羞走”时所富有的清纯模样,连我们这些“追着”瓦片看的小屁孩也总是向它们投去激动的目光。我们在水面上玩小纸船,学着在上面“玩起航”,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人生该怎样去努力扬帆,又该怎样去搏击风浪。
我从不抱怨我成长的环境是那么闭塞,那么平淡无奇,春天必须要水,有水的日子都是春天。我从小就那么认识的。所以长大外出,见到水,见到有水的地名,都自然想到儿时的玩水经历。
现在回想起来,家乡的那一汪春水,无声地为我们记下了童年生活中的无限欢乐。
有谁知道,童年玩过的某个游戏,会在童年里蓄存一种理想和愿望?就是现在,我也喜欢看着那些孩子们尽情地玩,根本没有目的和意义,但我相信,多年以后他们都会回忆起,可能跟人生有着某种联系。
特别是在南方,春天等于烟雨,没有水,烟雨怎么成?所以,我一直不厌倦烟雨天气,觉得那是春天在接近我。
三
自古而今,家乡的春水悠悠。也许,如今的我,是时候该为家乡也为春水写下点什么了。我深知,单凭我的有限学识及一己之力,却又显得是那样的不足和难以堪当。
有一位堂哥的家在村前的马路上,这位大哥数十年来一直在家里经营着一家理发店,平日里不管是不是要去理发,总有一些老人会找时间去他家小坐一会。如今还有稍早前的岁月,我虽然还算不上老人,但只要我在家,便不能停下去大哥家玩的脚步。时间回到大约三四年前的一天,我去到大哥家中,正好村中有一位耆老也在大哥家里玩。记忆中,那位老人喜欢与我们这些“小”字辈说一些有关村子过去的故事。在他的心中,可能是怕留存在他心底里有关村子历史性的一些记忆,甚至哪怕只是一代又一代的唐姓族人口口相传的某个传说,会随着像他一样的耄耋老人的渐行渐远而泯然逝去。我记得:老人曾与我说起过,从前的庚口唐村在大渡口的张湾那边有水路码头,因此在那边有我们唐姓族人的分支。还有大致在现在的前仓村、后仓村所在的位置,传说曾是某朝某府庚口唐村被规划为待建县城时,拟议中的建仓储之地。又说因为庚口唐村在周边的村落当中,建村较其他村子更早一些,田亩多,打粮也多,乃富庶之地,因此需要有较多的地方来存放粮食。他还提到过,庚口唐村有两座古池塘:一名为砚子,也有说叫“砚池”的;还有一名曰朝风,在我看来,或名为朝凤也未可知。只是当时他在说起这些的时候,我却疏于追问,亦没有听得过于认真。因此有关这位老人说的这两座池塘的具体位置和确切所指,至今我并不是太过清晰。以至于在这里我无法做到略微详尽一点的描述。说到“砚子”或“砚池”,不知道是不是祖辈人中习文的人较多,才需要偌大的池塘之水做为洗砚之用,也才把这座池塘取名如斯。说到“朝风”,当有迎风之意,就像一面旗帜会在劲风的吹拂下,呼啦啦迎风招展。当然,我这样来解释更多地带有我个人的附凿之意。这里面或许寄寓着历代村祖们对家乡未来的某种期许。只是作为我来说,一时间却是无法参透。
村子里现有四座稍有点规模的池塘,我们或许可以通过这些池塘来找寻“砚子”和“朝风”的故踪,去发掘村子的“故事”。就像想要认识一只鸟儿,先要从认识它的双翅开始。
当然,那位老人要讲的并不止这些,有关于村子的传说也不仅是我学舌的这么多,只能是留待将来搞得更清楚一些以后,在后续的文章中再做描述。老者说的这些,根本就不能算是故事,但在村人那里,就是传奇一般,津津乐道。他们的心中,故乡就是一汪永不干涸的春水,总能生出蓬勃的春意。那么多的年纪,讲起来,还是那么柔情似水,似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不苍老,不矫情,那么自然。
故乡的文化,没有让人觉得有什么看点,但我总觉得,故乡人处在春天里,始终以饱满的情绪面对生活,而且跟文化接近、沾边,总能在环境里找到春意。
四
都说女人是水做的,柔情似水应该是对女性专有的描述和形容。母亲在世时,我没有注意过母亲的双眼,或者说彼时的我,心思远不如齐天大圣的毫毛般纤细,且有着无尚的神通。但我相信,母亲同样拥有着一双明亮且充满温情的眼睛。我们兄弟六人,从小都在母亲温馨似水的眼神中长大。
在人类的世界里,一个人一生中要面对难以胜数的人面和眼睛。面容是一个人初被人识的生物性标签,而眼睛则是一个人向外部世界洞开的一扇心灵之窗。
侄儿稳柱去年始可谓是吉星高照,好运连连。去年刚生了位千金,今年正月初六又大婚。那天我去三哥家里小坐,三嫂把她的小孙女浩玥捧在手心里,想必内心里一定充满着吃完美食后一般的甜糯。我无意中瞥见侄孙女的眼睛,感觉初来人世的婴孩,都有着一双澄澈如水、晶黑透亮的眼睛,且尚未受到尘世的纷扰和熏染。有人说那是有着兔子一般的机敏。随着他们一天天地慢慢长大,虽然还未学会用正式的语言表达自己的思想和诉求,但他们会通过类似如”咿咿呀呀”的童言及简单的肢体动作与周匝的小世界进行着交流,他们会用耳朵和眼睛“刺探”着周围的一切。他们在父母亲人的期盼中长大,周围的小世界则跟着在他们的眼睛里“长大”,在他们的内心世界里开出绚烂的花儿朵朵。
但愿人世间,春水总是潺潺,爱意也会绵长。
每当想到故事的村貌,想到那些没有情节的故事,想到人们的状态,我心中就跳出一个“春”字。哦,我明白了,故乡就是我的春。春化为水,我也在故乡的柔情似水里。
我多年在外打工,动力是什么?为了养家糊口,总有感觉疲累的时候,可我还是不倦而行,因为我心中有故乡,故乡是我的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