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清明,不再醉(散文)
每年清明我都会去母亲墓地祭拜她,每次去无论刮风下雨,我都会在那陪伴她一天。自从母亲去世后的几年里,每年清明去母亲墓地,看到阴阳相隔,母亲那冷冰冰的墓碑的那一刻,我尽管努力控制自己的难过,但没说几句话我也会泪流满面。心里的想念、生活的苦、平日里工作上的不顺以及生活中的一些委屈,此刻,会如决堤般的洪水一样,伴随着伤感会倾泻而下。哭到无法控制时,我会大口灌酒,一瓶酒灌完,紧接着第二瓶,直到醉倒到不省人事。赶上天气不好下起大雨来,我会被雨淋得浑身湿透,但我也无力气去管,就那么横卧在母亲墓前昏睡着。我用这种方式,释放心里对母亲的想念。我如此作践自己,无非只是为了让自己离母亲再近一步。
五年前清明那天,去墓地时,哥让我带上雨伞说天气预报有雨。我没有理会哥的话,一早起来,给母亲煮了她爱吃的红皮鸡蛋,拿了她爱吃的蜜枣粽子,就去了南山。
穿过崎岖不平的羊肠小路,爬上山时,我发现离母亲家不远的地方多了一座新墓碑,有一个老人拿了许多好吃的去祭拜。老人白发苍苍,形体瘦弱,七十多岁的样子。那天奇怪的是,他在那个墓上支了一个大帐篷。他坐在墓碑前,摆了许多水果,糕点,还有饺子。他的面前放了一盘油炸花生米,那天,他吃着花生米和墓碑说着话:“老伴呀!今天是清明了,我自己给自己炒了一盘花生米吃起来还算香。你以前在的时候多好呀!就喜欢吃你炒的花生米,可是如今你去那边了,没人再给我炒,我多想随你一起去那边,吃你给我炒的花生米呀!但是我得听你的话呀!”说完,老人突然大哭起来,一边哭还一边唱着词,居然还站了起来,腰上缠上了大宽白布扭起了秧歌。老人疯疯癫癫的举动,让我很烦,我冲他吼道:“你能不能消停一些呀?想扭秧歌回你家扭去!”
老人听我吼他,看了看我居然笑了起来说:“我就扭!我就喜欢让我老伴高兴,她高兴我就高兴!”说完,他更欢实地扭动身体,唱起了“妹妹你坐船头呀,哥哥我岸上走,恩恩爱爱牵着手”之类的歌来。
那一刻,我也懒得再理他,一屁股坐在母亲墓前和母亲说起我的想念来。说到难过时,我和往常一样,灌起酒来。一会功夫就灌了一瓶。这时,天空阴云密布,顷刻间下起雨来。没有拿雨具的我,借着酒劲,摇摇晃晃站起身仰头望天大喊着:“下吧!我才不怕你!”说完我扑通一下跪坐地上,拿起了另外一瓶酒喝了起来。两瓶酒下肚,我浑身燥热,感觉被雨浇着格外舒服。我不管不顾地躺在母亲的墓前,心里清楚,但没有了丝毫力气。突然,那个老人跑了过来,他把我背起来。此刻,我才感到了危险。我挣脱着嘴里喊着:“你个老疯子,放开我!”老人不顾我的反抗挣扎,身体摇晃着几次险些摔倒,但他还是拼尽全力,奋力背着我把我放进了他支起的帐篷里。
我能感觉老人在脱我上身穿的风衣,我想反抗但我没有丝毫力气。老人把我湿透的风衣脱下来,把帐篷里的一件干衣服帮我披上,又用纸巾帮我擦了脸和头说了句:“別怕,我不是疯子也不是坏人,我只是看你可怜。”然后,他给我灌了几口水。过了一会,我慢慢有了力气,又喝了一瓶老人递过来的水。老人看我清醒了,站在一边平静地说:“人都没了,你再折腾她能活过来吗?”
说完老人背过身去,耸动起双肩,捂着脸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即刻,他突然转过身,狠狠擦了一把脸对我说:“我和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从老人的嘴里我得知了,墓碑里住的是小他五岁的老伴。老人以前是承德话剧团的领导,老伴是剧团里的演员。两个人相识并相爱。结婚后,由于他身体原因,两个人一直没有孩子。老人觉得对不起自己的老伴,经过许多治疗未果的情况下,他再三考虑提出离婚,但老人的老伴却说了,两个人没有孩子也一样过日子,只要两个人相爱就好。老人老伴对他很好,两个人恩爱一辈子几乎没有红过脸。老伴人很善良,那时他家附近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福利院,老两口每周都会买了吃的去福利院看望那里的孩子。两个人也准备领养一个孩子的,但不幸的是,两年前两个人去福利院办领养手续去的路上,下起了大雨。老伴淋雨后,感冒发烧一直不好,查出了肺癌晚期。即使花光了家里的钱,老人还是去世了。老伴走前嘱咐他,一定要好好活着!因为老人在她临终前也说了:“你走了,我也会跟你而去!”老伴听后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捂住他的嘴说:“不许说这样的话!如果你也跟着我走了,那咱俩到了那边没人祭拜咱俩,咱俩没个钱花怎么行呢?我先过去你给我送许多钱,等有了积蓄了,我买个房子置个地,等你过去!但你一定要保证我走后你不许悲伤,每天要快快乐乐的的多活几年,每天给我唱戏听呀!”
那天临下山时,即使雨停了,老人也没收起那个墓碑上的帐篷。老人说看天气预报,兴许晚上还会下雨。他说他只希望他老伴在那边,健健康康的别再生病。如果那天他老伴不淋那场雨,或许就不会离开他了……
从墓地回来,老人把他炒的花生米用塑料袋装上说:“尝尝我炒的花生米,还是和我老伴学的呢!”
再去墓地看母亲,我会炒一些花生米给老人带上送给他。我还会带一些母亲生前爱吃的点心。坐在墓前,和她说说这一年的日子——工作上的进步,生活里的温暖,那些从前不愿开口的琐碎。说着说着,也会流泪,但不再是撕心裂肺的疼,而是带着温度的想念。
老人说得对,人都没了,再折腾她也活不过来。母亲不会想看到我作践自己,她只盼着我好好活着。就像那位老伴说的,先过去的人,不过是在另一个地方置办家当,等着后来的我们。
如今,我也学会了在雨天撑一把伞,学会了难过时找人说说话,学会了把委屈变成前行的力量。生活依然有苦有甜,但我不再逃进酒里。因为我知道,母亲从未离开——她活在我的记忆里,活在我每一次坚强面对的勇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