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鄢陵是中国花木之乡，鄢陵蜡梅，是中国国家地理标志产品，有“鄢陵蜡梅冠天下”之誉。常昆山是地地道道的鄢陵人，农民兼花匠。他心中始终有个结，花木尚且能被园艺师摆弄出各种造型，人咋不行？自己屋里那婆娘费了他九牛二虎之力，搞得他身心疲惫。多年来斗智斗勇，始终驯服不了。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那是个冬天，素有蜡梅之乡的鄢陵到处飘荡着幽幽花香。外出务工回家过年的他，被人介绍去相亲，结识了惠梅妮。梅妮看他踏实能干，没嫌弃他个头比自己矮，没抱怨他无父母无房产，同意了。乖乖哩，日后看我常昆山咋疼你宠你。在姐姐和兄嫂的帮衬下他结婚了，走进婚姻才发现，现实和他的想象大相径庭。
　　 常昆山和其他农村男人一样，抽烟喝酒打牌，喝酒时有多豪爽，吐酒时就有多狼狈。这让惠梅妮很不高兴，她爱干净，看见那污秽的东西恶心得几天吃不下饭。他也想戒酒，戒不掉。农村人办啥事都离不开烟酒，人家递的烟你不抽，端的酒你不喝，你的与众不同只会招致大家的反感和嫌弃，把你踢出圈儿也未尝不可。不去酒场尚可，不喝酒着急啊！自己灌几口也没意思，拿出来闻闻。鼻子凑到酒瓶口，深吸一口气，再慢悠悠地吐出来。缕缕酒香，丝丝缠绕，仿佛被仙宫瑶池的琼浆玉液笼罩，熏染，云环雾绕中自我陶醉，双目微闭，浑身上下都透着舒坦。啪！惠梅妮从他手中夺过酒瓶，毫不犹豫地甩了出去，不长记性，咋不喝死你？
　　 我喝了吗？常昆山猛地睁开眼，手悬在半空中，斜目盯着老婆，半天回不过神来。感觉兜头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愣了，僵了，懵圈了。他不是心疼那半瓶子酒，崩裂破碎的清脆还在耳边徘徊，那飘飘欲仙的感觉无论如何努力都划拉不到一块了。不求你温柔，知冷知热，善解人意，给点儿警告中不中？不中，惠梅妮生性顽固，执拗，不妥协，不退让，不拐弯，硬刚到底。最让他颜面扫地抓狂的那次，是在某村小酒馆。一帮兄弟划拳猜枚喝得正酣，冷不防老婆杀上门来。门一开，不等老常辩解，啪啪啪，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几耳光。快如闪电，别说悄悄溜掉，他甚至还没想好，要不要躲。
　　 在乡亲们眼里，常昆山和老婆是最佳搭档，夫唱妇随，合作愉快。那些年，花木经济形势看好，田间种的都是各种花卉，玉兰，海棠，女贞，木槿，桂花，连翘，迎春，石楠，冬青等等，高矮相间，错落有致。看是充分利用了土地，弊端也是显而易见，从栽种到出售几乎全靠人工。男人拿着铁锹刨，根据树干粗细留一疙瘩老娘土。女人则用草绳或胶带把半球形老娘土捆扎牢固，避免移栽过程中遭碰撞而损失。每年的植树季节，夫妻两因干活精细快捷，踏实勤劳，不偷懒，经常被人雇去刨树。老常个头不高，但不怯力气，吃点苦吃点亏从不计较，他在乎的是老少爷们的评价。乡野村夫的身份并不影响他做个德才兼备、宽宏大量的贤明正直人士。远离城市的喧嚣，避开尘世的烦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是多少文人雅士求之不得的隐居生活啊。男人就该在外打拼顶天立地，女人就该主内相夫教子管理家庭琐碎，若是被女人拿捏，被人说成了妻管严，祖宗脸上都无光哩。常昆山气不过也动手，但是妻子挨了打不求饶，不辩解，不哭闹，不表达怨恨，而是沉默，冷战，把自己关在某间屋子里几天不吃不喝不出门，到头来还得是他低三下四找亲朋来劝解，这令他十分窝火，窒息，崩溃。
　　 常昆山心底里对老婆还是相当满意的，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脑子也好使。家里新买了辆摩托车，给她说了说那个是油门，那个是刹车，咋挂挡，几个挡位。在家门口跑了两来回，开着可去走娘家去了。他对老婆那是真的疼，当年惠梅妮剖腹产生下闺女，他不想她再遭罪，硬着头皮响应党的号召只生一个好。事实上村里屈指可数的独生子女户中，只有他一家是闺女。没读过几天书笨嘴拙舌不会甜言蜜语表达爱，不解风情，不懂情趣，简单木讷，明明把老婆疼进了骨子里，说出来的话却像甩刀子。惠梅妮身体瘦弱，性子却十分要强。和男子一样下地干活，回到家也闲不着。爱干净，没事就爱洗洗刷刷搞卫生。啥东西都收拾得井井有条，擦洗得一尘不染，窗明几净。门前几棵树，到了落叶时节，她一天能扫几遍。常昆山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衣服都不脏，洗啥？啥衣裳都不是穿烂的，都是你洗烂的。没事了就不会歇着，多吃饭，吃了饭就躺床上，养养膘。家里就存不住福气，都被你扫出去了。”
　　 “扫出去你霉气。”梅妮自然不甘示弱，老娘有手有脚也能挣钱，也没指望你金屋藏娇养着，干嘛要看你那张驴脸，夹枪带棒的回击同样是信手拈来，“睁开眼就掏烟，饭碗一丢就吞云吐雾，只嫌死得慢。”
　　 “不沾荤不带腥，吃饭猫叼食一样儿，出门好得被风刮走。别回来了。”
　　 “撒泡尿照照你那样子，除了我谁要你。那是谁撒喜放炮把老娘请到这儿来的？”
　　 夫妻都是前世的冤家，不是冤家不聚头。虽然夫妻双方都明白因为鸡毛蒜皮的事儿斗嘴怄气不值当，但是像中了什么魔咒，一张嘴就把好端端的家搅和得乌烟瘴气。贬低，排斥，打压，抬杠到两败俱伤，谁都不愿做那个先低头的人。对最在乎的人说着最刻薄、最狠毒、最诛心的话，口是心非也令他们烦恼不已，迷茫，纠结，却始终打不开这个死结。终于有一天，一块从天而降的半截砖头打破并扭转了这个僵局。
　　 在广东打工的女儿谈了男朋友，湖南人，无父无母，不介意当上门女婿，也不反对将来儿女随母姓。常昆山欣喜若狂，这是捡了个儿子的节奏啊，可过过有儿子的瘾。欢迎女婿第一步，翻新住宅，盖成两层小楼。楼房盖到一半，不知从哪儿掉下半截砖头，砸在了惠梅妮脚面上，没流血，一块黑青，当时也没在意。后来脚肿了，紧跟着腿也肿了，身上也开始浮肿了，肚大如鼓，喝的，涂抹的，热敷的，熏洗的都用上，丝毫没有削减肿胀的速度。惠梅妮被送进了许昌市人民医院，检查后直接住进了重症监护室，原来她患有严重的肝硬化，那块砖引爆了病情，生命岌岌可危。“咋会突然得这种病？”
　　 “啥病都不是一天得上的，患者多是郁郁寡欢，胸闷叹气，烦躁，抑郁，经常生闷气。肝脏是哑巴器官，组织长期、反复受损，发生纤维化和结节再生，最终导致肝硬化。”
　　 “谁气她了？谁气她了？”一道霹雳瞬间击中了常昆山，他像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反反复复重复着一句话。
　　 除了你还有谁？只有你和她朝夕相处。
　　 那一夜，愧疚，恐惧，煎熬囚禁了他，一眼未眨，他怕再次睁开眼后一切都变了模样。眼前一会儿是青春、阳光、秀气的惠梅妮早期容颜。一会儿是惠梅妮生大气后终于扶着墙从屋里走出来的形销骨立，容颜憔悴。曾经恨得咬牙切齿，诅咒她早死早托生。如今面对现实的时候，为何内心是撕裂般的疼痛？人生过半，回头看看走过的路，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一心想把老婆打造成自己想要的模样，适得其反。还把自己为难得心如刀割，顺势而为不好吗？人和花木最大的区别在于，人原本就有灵魂，而盆景的灵魂是人赋予的。对错没有标准，放过了他人，就是放过了自己。在许昌市人民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里，在消毒水的浸润中，常昆山在精神困境中苦苦挣扎，终于醒悟，完成了一次自我心灵救赎。是他错了，他不该和老婆较劲，死磕，老婆迫于各种原因和压力没有与他鱼死网破，内心早已是千疮百孔，伤痕累累。原来这世界上最残酷的事情不是捅向你的刀子，而是抱团取暖的枕边人一定要和你挣个高下对错。日复一日地重复示威，挑衅，冷漠忽视，把最锋利的刀尖儿对准彼此。
　　 那一夜，他在楼上俯瞰万家灯火。想到同村的刘大海像丧家犬一样蜷缩在自家门洞里，黑暗中只有香烟那丁点儿火，忽明忽暗。年轻气盛时打跑了连生三闺女的老婆，暮年时，孤苦伶仃，无人过问。为了挣那口气，要一点所谓的面子，和风雨同舟的老婆反目成仇，殊不知人间走这一趟，老婆才是能真正陪你走到最后的人。有老婆怕，才是老男人活着的底气和福气呢！
　　 那一夜，他感受到了向他靠拢的温暖亲情。接到电话的女儿请了长假要回来照顾她的母亲，兄弟姐妹亲戚朋友纷纷伸出援手，钱不够了说一声。不能盖一半停工，房子要盖，病要及时看，大侄子接替他看管盖房子的大小事情。
　　 那一夜，他发现他的梦想其实很简单，而且仅一步之遥，他只想和老婆一起推着小孙子或着小孙女，去花间漫步，傍晚时分也去广场玩耍，逗留。他的耳边是许由寨轻松愉快的广场舞曲，“梅里古都，梦里梅开，时光芬芳在记忆深处香雪梅海；梅里古都啊梦里梅开，旧时情怀旧时梦人间有爱。”
　　 以后的每年腊月，蜡梅花开的时候，惠梅妮都要去许昌市人民医院做一次检查，住十天医院，输液，做保肝护肝的治疗。药是天天吃，一顿都不敢忘。常昆山每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老婆的药按早、中、晚匹配好，放进一个专用的药盒里，省得弄错弄乱。生怕她记不准到底吃过药没有而生气烦恼。他一再安抚自己，退一步海阔天空，老婆是病人，需要关怀，需要被照顾。自从老婆生病，夫妻俩劫后余生。他再也不敢惹她生气，不敢让她劳累，不能让她碰凉水，辛辣油腻生冷不能吃。实在憋不住想抽烟了都要躲出去，怕她吸了二手烟对身体不好。他不但学会了洗衣做饭做家务，还学会了积极主动地承认错误，承担责任。生活上尽量做到早请示晚汇报，挣的工钱全部上缴。倒是她主动给批了一些烟酒钱，你说邪门不？这几年的日子也顺遂起来，如期招了女婿，如愿当上了爷爷，常家这一支总算后继有人了。地里改种庄稼，有机器耕种收割，省心省力。夫妻两晚饭后去广场看歌舞，哼着曲儿跟着活动活动胳膊腿儿，果然是舒服惬意。人多的地方孙子到处跑，追在孙子后面，感觉是越活越年轻，心里裹着蜜，甜得很哩。
　　 又是一年梅花开，越是寒风凛冽，越是香气扑鼻。学生们放寒假了，打工人也陆陆续续回来过年了，临近春节，年味渐浓。这一天，常昆山起了个大早，人逢喜事精神爽，开始大扫除。闺女早些天就回来了，陪着她妈去医院例行检查，前天说，检查结果出来，各项指标显示恢复得不错，肝弹值降到了9.8kpa,重度变成了中度。这几年功夫真是没白费，邻居们都说梅妮吃胖了，原来黄皮寡瘦，身材佝偻，现在看上去脸上有肉了，精神头也好多了。小孙孙正缠人，也跟着去许昌玩了，好在离得又不远。今天，女婿也要回来了。一家人要欢欢喜喜过这个年。
　　 近中午，大门外传来汽车的喇叭声，“爸，出来搬东西。”
　　 “哎，哎，回来啦儿子！”老常忙迎出去，嗔怪道，“家里啥都不缺，你们在家也呆不了几天，还带这么多东西。”
　　 “湖南特产，老家人给的，也不能不要啊。俺妈你两慢慢吃呗，又放不坏。”
　　 一番寒暄后，常昆山吩咐女婿，“蒸米，炒菜，马上好。吃了饭咱两去镇上一趟，搬几盆花回来，报春，杜鹃，茶花，水仙开得正艳。过年了，要有过年的气氛。”
　　 “呀呵，啥时候开始讲究了啊。”他环顾四周，一眼扫见了酒瓶子，“爸，不是我说你，喝了酒不把瓶子藏起来或者扔掉，还摆在眼皮子底下。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知道知道。”老常忙不迭地点头，“这酒瓶子好看，我洗过了。回头采几支素心（蜡梅的一个品种）插上，满屋子里都香喷喷的。你妈喜欢。”
　　 女婿盯着老丈人上下打量，满脸喜色，“爸，你变了。变得有情调，会生活了。”
　　 一抹羞涩飞上脸庞，稍纵即逝。常昆山严肃而庄重地说，“必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