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每天晚上五点，准时出现在健身房。
　　 他先做30个深蹲、再做30个俯卧撑，完了之后开始做器械。先是卧推杠铃30个，再做臂力拉伸30个，一套下来大约40分钟，最后在跑步机上跑20分钟，一共一个小时。健身房的人都管他叫“孙教头”，虽然他不是教练。但那身腱子肉证明他像教练。
　　 他晚上去健身房锻炼。早晨，他去江边跑步。夏天，有不少游泳爱好者在江里游泳。时间长了，他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也学习游泳，将来当个教练，能赚点外快。
　　 他开始留意这些游泳的人。看见一个瘦老头在水里游的像条鱼，蝶泳过去，自由泳回来，毫不费力。另一个人游的也挺好，跟老头比，就差了点意思。
　　 他先学理论。健身房回来，吃完晚饭。他打开视频网站搜“游泳入门”“自由泳教学”，挨个看，根据视频写技术细节笔记，光笔记就记了两本。什么划水时小臂要垂直，打腿要从髋部发力，换气时转头不抬头，逐条记录，并在下面把关键技术环节用红色笔画重点。
　　 遇到不明白的技术细节，他还打电话问当过游泳教练的朋友，把呼吸节奏、身体姿态弄明白。朋友被他问得不耐烦了，最后说：“你倒是先下水啊，光说不练是假把式。”
　　 孙明说：“理论不扎实，下水也是白搭。”
　　 十天后他觉得自己理论差不多了，就去买了一身行头——专业竞速泳裤、防雾泳镜、硅胶泳帽，还有一块能下水的心率手表。
　　 他找了一个离家最近的游泳馆，虽然条件差点，但离家近。在更衣室里把所有装备穿戴整齐，对着镜子照了照，嗯，有那个意思了。
　　 站到池边，深吸一口气，回忆着视频里的动作，一个猛子扎下去——扑腾了两下，站住了。水才到腰，
　　 他也不急，扶着池壁开始练打腿。旁边有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游得跟条小鱼似的，来来回回游了几趟。看见孙明光在那里练打腿，游过来说：“叔叔，你不会游泳吧！”孙明面子上挂不住。但心里跟自己说：人家是童子功，我是科学训练，慢点儿正常。
　　 就这么连着去了一礼拜。到了第八天，他居然能连续游二十米了。虽然换气还不均匀，姿势也说不上优美，但好歹没沉下去。
　　 三个月下来，他游得有模有样了。站在池边，看着自己在水里的倒影，忽然觉得这个馆有点配不上自己了。只有到专业课游泳馆学习，才能学到更多的技术，游泳教练的梦才能实现。况且这家游泳馆条件也不太好。
　　 他到另一家游泳馆，这家游泳馆不一样。地面是大理石的，墙上挂着一排专业运动员的照片，底下是签名。走廊里装着射灯，照着墙上的游泳理论挂图——什么“自由泳六次打腿技术分解”“蛙泳窄蹬腿力学分析”，一幅一幅，镶着框子，看着就高级。更衣室是单独隔间，私密性非常高，淋浴间用的是雨林花洒，连衣钩都是黄铜的。泳池里有十条五十米赛道，恒温循环水。
　　 孙明进去的时候，前台让他填了一张表。姓名、年龄、职业、游泳经历，一格一格填清楚。旁边还注了一行小字：“本馆为专业游泳机构，来馆人员需具备一定的游泳基础和水感认知。”
　　 孙明填完表，交了钱，换好手牌，在更衣室里把那身行头从头到脚收拾了一遍。戴上泳镜擦，套上泳帽，泳裤的带子调到最合适的松紧。他还带了两个浮板和一个呼吸管，虽然平时根本用不上，但总觉得带着显得专业。
　　 推开泳池区的门，他愣住了。
　　 泳池里游着的人，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有个大姐，穿着件短袖T恤，正在蛙泳。那动作说不上好看——头一挺一挺的感觉很僵硬，蹬腿的时候膝盖分得老开，她每蹬一次腿，人就滑出去，像一只青蛙在游泳。
　　 有个小伙子，没戴泳镜，闭着眼睛在游自由泳。他游得也不快，但身体在水里的位置特别平，像一根木头浮在水面上，左右转动的时候，肩膀带着手臂切入水里，几乎没有水花。
　　 还有一个老叔，光着脑袋，仰泳躺在水面上，嘴里哼着歌。他游得最慢，但也是最稳的，两只手臂轮流从水里抬起来，像两把缓慢转动的桨。他游到池边，伸手摸了一下池壁，翻个身，又往回游，全程没看一眼方向。
　　 孙明站在池边，低头看看自己——竞速泳裤，防雾泳镜，硅胶泳帽，心率手表，手里还攥着两个浮板。再抬头看看水里那些人——T恤，大裤衩，光脑袋，人字拖。
　　 他脑子里冒出无数个问号：泳帽泳镜不是标配吗？水不煞眼睛吗？穿T恤阻力得多大啊？
　　 孙明虽然有疑惑，但他也明白，这么专业的游泳馆，人家这么游一定有人家的道理。他每次来都穿戴整齐，认真地游。自由泳从二十五米到能游完一百米，蛙泳的动作也磨得差不多了，蹬腿划水配合得还算顺溜。他觉得自己练得不错。让周教练指点，周教练亲自示范，纠正他的错误。他进步很快，一年后，他觉得自己的技术动作已经达到结业的标准了。就提出考核。结果可想而知，他没拿到资格认证。
　　 他沿着池边往前走，看见墙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资格认证名单。那个穿T恤的大姐，那个没戴泳镜的小伙子，那个光脑袋的大叔，都在名单上面。
　　 他去找周教练。周四十出头，黑瘦，坐在办公室里头。办公室不大，墙上挂满了证书和合影，有和省队教练的，有和全国冠军的。桌上摊着一摞表格，旁边搁个保温杯。
　　 孙明敲了敲门。
　　 周教练抬头看了他一眼：“进来。”
　　 孙明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周教练，我想问问那个资格认证的事儿。”
　　 “嗯，你说。”
　　 “我来这个馆也有一阵子了，每天都在练。那个大姐，那个小伙子，还有那个大叔，他们都得到资格认证证书了。我就想问问，我差在哪儿？”
　　 周教练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说话。
　　 孙明说：“我装备都按标准来，动作也是照着教程练的。”
　　 孙明又说：“我就觉着，我起码不比他们差。”
　　 周教练笑了一下，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儿，吹了吹，抿了一口。
　　 “孙明，你觉得你比他们游得好？”
　　 “我不是说比他们好，我就是觉得——”
　　 “你觉得他们装备不齐整，动作也不标准，凭什么能拿证。”
　　 孙明没说话，等于默认了。
　　 周教练放下杯子，往前探了探身子。
　　 “那个大姐，穿T恤那个，你仔细看过她的蛙泳腿没有？”
　　 孙明想了想，说：“她那个腿蹬得挺开的，膝盖分得——”
　　 “她那个叫窄蹬腿，”周教练说，“收腿的时候脚后跟贴着水面走，翻脚的时候脚掌外翻角度比标准蛙泳还大，蹬出去那一下发力点在小腿和脚掌内侧。这是竞技蛙泳的技术，你从教程里学不到。你以为她瞎蹬，她蹬的是高级货。”
　　 孙明张了张嘴。
　　 “那个不戴泳镜的小伙子，你觉着他闭着眼睛瞎游，他游的是全浸自由泳。那套体系讲究的就是放松、长距离、省力。他的转体、重心前移、二次腿，都是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你看他闭着眼睛，他在水里比你在岸上都稳。”
　　 周教练顿了一下。
　　 “那个大叔，仰泳吹口哨那个，他那个仰泳，单臂出水的时候肩膀是立着的，转体角度刚好三十度。这个角度是教科书级别的，你拿量角器去量都差不了多少。他吹口哨是因为他的呼吸节奏已经不需要用脑子控制了，身体自己就会换气。你什么时候能一边游泳一边吹口哨，你再来跟我说你的泳姿比他好。”
　　 孙明的两只手在膝盖上攥得发白。
　　 “你的泳姿，从标准动作的角度来说，没什么大毛病。手入水没过中线，打腿膝盖没弯，换气头也没抬太高。这些都对。但你这个是初级标准化——照着教程练，练到不出错。离好还差得远。”
　　 周教练看着他，声音不大。
　　 “你以为那些人不如你，是因为你看不懂人家好在哪儿。你能看懂的，只有装备齐不齐、动作跟教程像不像。你用初级的标准去衡量高级的东西，所以你觉得自己行了，人家不行。但实际上，你比人差远了。”
　　 孙明坐在那把椅子上，很长时间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来这个馆以后，站在池边看着那些人，心里那股子优越感。他当时觉得自己是全池最专业的人——装备齐整，动作标准，态度认真。现在他才明白，人家看他，大概就跟看一个刚办卡的新手一样。
　　 他站起来。
　　 “周教练，证我不要了。”
　　 周教练看着他，点了点头。
　　 孙明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那个窄蹬腿，有教学视频吗？我回去看看。”
　　 周教练笑了：“有，回头我发你几个链接。”
　　 孙明走出游泳馆，天已经黑了。门口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台阶上。他站在那儿，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明天还来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