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火安岭民俗散记(散文)
从懂事起,火安岭就矗立在心里。少年时,和父母亲剁柴,去的就是火安岭。从地图上看,它只是雪峰山余脉上的一道山岭,却地跨武冈、洞口、绥宁三县交界。
去火安岭,龙门村是必经之地。站在村口抬头,目光沿着山峰攀爬,最高的那垛峰岭便是。山上生机盎然,物产丰富,我们的祖先正是受了这山的庇护与供给,才得以繁衍生息。龙门村依偎在火安岭脚下,村前是田亩,春耕秋收,颜色随四季转换。农忙时,村民躬身耕作;农闲时,便进山狩猎。
我去火安岭,是国庆节当天。受当地一位同学的热情相邀,她还请了父亲做我们的向导,这份朴实的情谊,让我们无法推却。
再次走进龙门院子,周遭被高楼挟持,放眼皆是钢筋水泥。原本温馨紧凑的村落,如今已散漫如沙,那些极具侗乡特色的古老建筑,都已荡然无存。当初那道弯曲的青石板路,曾把院子编织成谜,此刻却像割断的草绳,被随意丢弃在荒芜里。幸运的是,还能找见一两间废弃的木头房子,低低矮矮,板壁黢黑,像位充满智慧的历史老人。木房子后面,由石头垒成的猪圈仍在,为它遮风挡雨的杉木皮也在,只是再也听不到湘西南土猪粗糙的哼哼声了。
出村左拐,沿一条长满青草的毛马路蜿蜒而上。马路是近年输送木材时修建的,路旁有溪涧,却被荒草淹没,见不到清冽的山泉水,只听得到水流激激的叮咚声。而原先上山的古道,那道一百零八级的石阶古道,已被摧毁得找不出任何痕迹。
“如果古道能够保留下来,对龙门村的旅游开发是个很大的帮助。”同学父亲不无遗憾地说。这是一位淳朴热情且健谈的老人,虽已年过花甲,身上却找不出多少岁月流过的痕迹。国字脸,板寸头,神采奕奕,脚板矫健,有着和年龄毫不相称的强健。我想,这份硬朗,或许与这片山野的蓬勃生机有关。
老人介绍说,自己是长命老仙的徒弟,做了几十年的护林员,对山上的一草一木了如指掌。说起这些,他脸上满是自豪。
长命老仙我是知道的,本名龙长命,是当地的传奇式人物。解放前,他曾做过龙门猎队的队长和守山人,精通猎术和梅山术。梅山术是一种古老神秘的巫术,是几千年来,人和自然较量的智慧结晶。它包含一道道神奇的手诀、口诀、卦、锁和符咒,能帮助人类避凶化吉,维护着人和自然之间的天然壁垒。
同学父亲向我们展示了两段口诀和手诀,手诀繁复晦涩,无法用文字表述,口诀却朗朗上口,记载如下——
藏身诀
藏我身,化我身
我身化作大山木叶青
风吹木叶皮皮响
不知哪皮是我身
避蛇诀
此棍不是非凡棍
是铜棍是铁棍
不准老蛇路中横
不准老虎山中行
山路蜿蜒崎岖,登上火安岭,用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岭上的四颗云杉犹在,曾需几个人才能合抱的杉树,如今只剩一些零星的枝干,老态龙钟,不复当年雄姿。
火安岭上,不只有梅山神和守山人,还流传着妖精和鬼怪的传说。同学父亲忽然问:“这里著名的云杉,原先有五棵,为什么现在只剩下四棵,你们知道吗?”我们纷纷摇头:“不清楚。”
老人缓缓道来,大概三十多年前,一个月朗星稀的晚上,山野原本蛙鸣虫唱,一派平静,突然之间,山上起了白雾,一股妖风呜呜作响。只见一条巨蛇盘在树顶吸取月华,蛇身粗如磨盘。不料一道闪电凭空劈下,登时树毁蛇亡。“这是梅山神防止蛇变成精怪,亲自出的手。”老人笃定地给出结论。
老人还说,山腰上有人遇到过产难鬼,也就是难产而死的鬼魂。几十年前,村里有个妇人因难产,母子双亡,就葬在那几棵树下。他抬手指向山腰,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山腰离路边不远,十几棵手臂粗的杉树挨挨挤挤,草丛密不透风,阳光难以照射进去,看不到坟墓,只觉阴森森的,让人头皮发麻。
他说,拨锣谷有个人到这边走亲戚,傍晚下山经过这里,看到山腰处有个妇人背对着山路,哭得格外凄惨,一边哭,一边喊着心肝宝贝,伤心得几欲断气。由于天色已晚,他又着急赶路,便没有停留。下山后遇到村里人,他随口问:“山腰上是谁家的婆娘,这时候还在那里哭,你们也不去寻回来?”村里人忙问:“那个婆娘长什么样子?”他说没看清面相,只知道大概三十来岁,穿黄色格子罩衣。对方神情骤然紧张,道:“你遇到产难鬼了。”那人登时脸色惨白,回家后没几天,便病逝了。同学父亲说得有鼻子有眼,每个人名都讲得仔仔细细。原本山风习习、天高气爽的季节,听了这话,忽然感觉后背一阵阴冷。
“那棵最大的杉树里面,以前还住着神仙。”老人又讲起一段往事。有一天,龙门村有个人上山剁柴,因为贪多忘记了时间,走到杉树下面时,天色已经漆黑。那个年代没有手电,他也没带火把,入夜后,野兽开始出没,草丛中悉悉索索的声音越来越近。情急之下,他跪在树脚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道:“龙应灯公,弟子路遇困难,家里还有瞎子娘在等我回去,求求你借个火,送我回家。”说也奇怪,话音刚落,眼前就出现一团光亮,似火非火,跳跃在他跟前,一路送他到山下。进村后,村里人都已熄灯入寝,只有瞎子老娘端着一盏油灯,站在屋脚等他。当他看到瞎子老娘的那一刻,眼前的光团融化在煤油灯的光照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人反复强调:“这是我们那个年代真实发生的事情,都有可考之处,信不信由你们。”
站在火安岭上极目远眺,西边依旧是层层叠叠的山峦。在湘西南阔大的山群里,在这片云起云飞的境地里,龙门村像一片树叶,落在东边的山脚下。幸福大道在脚下延伸,钟家冲、李家湾如一幅油画,被季节涂得金黄。
下山时,我们在山道旁还见到一座小小的土地庙,隐在乱石、蒿草、小道和空旷的安静里,令人心生敬畏。火安岭只有黑崖和风,只有寂寞,只有漫天的空旷,而这些,一直都在这里,是世俗生活所需要的安稳。有些东西,没有文字,无需记载,只留存在人们的口碑里。那里有我们的先辈和神明,那里善恶分明,藏着一方水土最本真的模样。

